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妈,松手。”
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是因为我的语气。
不是以前那种小媳妇的软弱。
是平的。
像一面墙。
她居然真的松了手。
孙德山清了清嗓子:“那个……周燕同志,你要真能修,那可是大功一件。咱大队要是有拖拉机,春耕能省多少事?”
“给我半天时间。”
“行!”孙德山一拍大腿,“我叫人把机库打开,你去看看。”
婆婆在后面喊:“孙队长!她一个女人——”
“赵嫂子,”孙德山回头说了一句,“要真修好了,那是全大队的事。”
婆婆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在这个年代,大队的事,比婆婆的面子大。
2、
机库在后山脚下,一间砖瓦房,门上挂着锈死的锁。
孙德山找人砸开锁,推门的时候,灰尘呛得所有人直咳嗽。
东方红-28型拖拉机蹲在角落里,红漆已经斑驳,轮胎上结了蛛网。
跟着来的有七八个人,全是看热闹的。
赵桂兰也来了。
她站在门口,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一脸“等着看你笑话”的表情。
我没管她。
我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
掀开引擎盖,检查了油路、滤芯、喷油嘴。
脑子里那套手册自动运转,像翻书一样快。
油路。
果然是油路。
燃油滤芯堵死了,柴油根本到不了喷油嘴。三年没人动过,油管里结了胶。
我回头问:“谁有扳手?”
人群面面相觑。
一个叫刘大壮的后生跑去拿了工具箱。
我接过来,蹲下身子,开始拆。
拆燃油滤芯、通油管、清喷油嘴。
手上全是黑油,指甲缝里塞满了铁锈。
后面有人开始嘀咕。
“她真会啊?”
“装的吧?”
“一个城里来的女的,能懂这个?”
婆婆的声音压过所有人:“我就说嘛,瞎折腾。”
我没回头。
四十分钟后,我把滤芯装回去,合上引擎盖。
“有柴油吗?”
孙德山让人提来半桶柴油。
我灌进油箱,又检查了一遍水箱,加满水。
坐上驾驶位。
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的手册翻到“启动程序”那一页。
预热。
拧钥匙。
踩油门。
“突突突——”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
婆婆在后面冷笑:“看吧,我说什么来——”
“突突突突突突——”
发动机的声音从咳嗽变成了轰鸣。
稳了。
整个机库都在震。
灰尘从房梁上簌簌往下落。
所有人愣在原地。
婆婆的嘴张着,冷笑凝固在脸上。
我握着方向盘,把拖拉机从机库里开了出来。
阳光照在红漆上,斑驳的漆面居然有了几分精神。
孙德山第一个反应过来。
“修好了?真修好了?!”
“油路堵了。”我从驾驶位跳下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滤芯得定期换,不然还会堵。”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
“真修好了!”
“三年了,县里技术员都没整明白!”
“周燕真行啊!”
孙德山激动得脸都红了,一把握住我的手:“周燕同志!你这是给咱大队立了大功!我明天就上报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