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也来了。
他是被合作伙伴硬拉来的。这一个月，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和李珊珊的关系进展不顺，对方家庭看不上他“二婚”的身份。公司的一个大项目出了问题，资金链紧张。他心情烦躁，对这种“老古董”展览毫无兴趣。
“陈总，来看看，说不定有商机。”合作伙伴王总笑着说，“现在传统文化IP很热，要是能投资一个苏绣大师，包装一下，做成品牌……”
陈屿敷衍地点头，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直到他走进苏绣展区，看见那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中央展位。巨大的防弹玻璃展柜里，一幅刺绣作品静静陈列。
那是一只孔雀。
但又不是寻常的孔雀。它站在太湖石上，回首梳翎，尾羽展开如漫天星河。最绝的是，孔雀的每一根羽毛，都用了不同的针法：套针、抢针、滚针、散套针……羽毛上的眼斑，不是绣出来的，而是利用丝线本身的光泽，在不同角度下显现出不同的色彩，仿佛真的有眼睛在眨动。
而孔雀的背景，是朦胧的江南烟雨。雨丝细如牛毛，竟也是绣出来的——用比头发丝还细的丝线，以近乎不可能的密度绣出雨幕的质感。远处的亭台楼阁在烟雨中若隐若现，虚实相生，意境空灵。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然后，有人看见了作品标签。
作品名：《涅槃》
作者：苏绣·林
创作时间：2023年
技法：苏绣（双面三异绣）
“双面三异绣”五个字，让在场懂行的人集体失声。
双面绣已经极难，双面异绣（正反面图案不同）更是难上加难。而双面三异绣——正反面图案、针法、色彩全都不同——是苏绣中传说级别的技法，公认已经失传了！
而这幅《涅槃》，正面是孔雀与烟雨，反面是什么？
展柜是特制的，可以缓慢旋转。当工作人员启动机关，展柜缓缓转动，露出作品的背面时——
整个展厅，死一般寂静。
反面，没有孔雀。
只有一片灰烬。
烧焦的丝线，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纠缠在一起，呈现出火焰灼烧后的质感。焦黑、暗红、灰白……那些色彩不是染出来的，是不同颜色的丝线在特定光影下呈现出的视觉效果。而在灰烬的中心，有一点点几不可见的金芒——那是烧剩下的金线，细得像随时会断。
正面是极致华美的生，反面是彻底毁灭的死。
而这生死，在一幅绣品上，同时存在。
“我的天……”一个主播忘了自己在直播，喃喃道，“这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绣出这样的东西……”
陈屿也看呆了。他不是艺术圈的人，但最基本的审美和震撼力还是有的。这幅作品透出的那种极致华丽又极致毁灭的美，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然后，他看见了作者介绍旁边的，一张小小的作者照片。
照片是侧影，很模糊，只能看出是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低头抚摸着绣绷。但那个轮廓，那种气质……
陈屿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可能。
他往前挤，不顾周围人的不满，挤到最前面，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越看，心越凉。
那侧脸的弧度，那低头的姿态，那抚过绣绷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