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11:46:22

浓得化不开的沉水香气,混合着铜钱特有的、带着一丝霉味的金属气息,沉甸甸地压在灵堂的每一寸空气里。巨大的黑漆棺椁停在正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和温度。惨白的孝幡无精打采地垂着,烛火在穿堂而过的阴风里明明灭灭,将跪在蒲团上的身影拉扯得飘忽不定,如同鬼魅。

沈万舟穿着粗糙的麻布孝衣,额角抵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灵堂特有的、混合了纸灰和腐朽的怪异味道。头痛欲裂,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摩天大楼冰冷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会议室里激烈的争论声犹在耳畔,电脑屏幕上跳动的K线图红绿交错……紧接着,是马车剧烈的颠簸,刺耳的木头断裂声,身体被甩出车厢的失重感,最后是冰冷的河水汹涌灌入口鼻的窒息……

然后,他就跪在了这里。成了这个刚刚咽气、据说是大胤王朝首富沈三元的便宜儿子,沈万舟。

“少爷…少爷节哀…” 一个带着浓重哭腔,又极力压抑着恐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细若蚊蚋。

沈万舟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皱纹、涕泪横流的老脸,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绝望,正是沈府的老管家,福伯。他身后,黑压压跪着一大片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统一灰扑扑的下人服饰,个个面如土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们的眼神,与其说是哀伤,不如说是大难临头的恐惧。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压抑,那是大厦将倾的恐慌。

“节哀?” 沈万舟扯了扯嘴角,喉咙干涩得发疼,发出的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陌生。他撑着冰凉的地砖想站起来,膝盖却一阵酸软,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福伯慌忙伸手想扶,被他轻轻挡开。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灵堂外传来,伴随着刻意压低的交谈。

“张掌柜,您看这…这沈家…唉!”

“哼,树倒猢狲散!沈三元一蹬腿,这泼天的富贵,怕是要变成泼天的祸事了!听说外面债主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账上早就空了!几个大掌柜都…唉,人心叵测啊!”

“嘘…小声点,新东家还在里面呢…”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灵堂里却格外清晰,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跪着的下人们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福伯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倒。

沈万舟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灵堂入口处,几个穿着体面绸缎长衫、腰佩玉饰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为首的两人,一个身形微胖,面团团一张脸,眼睛习惯性地眯着,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正是沈家钱庄的大掌柜,钱通海。另一个则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不断扫视着灵堂内的一切,这是负责沈家最大产业——盐运的总掌柜,高世安。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位掌柜模样的,神态各异,有忧心忡忡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则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算计。

钱通海见沈万舟看过来,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带着十二分虚假悲戚的笑容,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少东家节哀!老东家仙逝,实乃我沈氏商行天塌地陷之痛啊!” 他声音洪亮,仿佛真是悲痛欲绝。

高世安也跟着拱了拱手,动作却显得敷衍许多,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沈万舟,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逼迫:“少东家,老东家走得突然,商行上下人心惶惶。如今诸事繁杂,尤其这账目…还有各处急需周转的款项…您看,是不是该尽快拿个章程出来,也好安一安大家伙儿的心?外面…催得紧啊。” 他刻意加重了“催得紧”三个字。

这话像是一瓢冷水,狠狠浇在灵堂本就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上。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都偷偷抬起眼皮,紧张地瞄向那个穿着孝服、身形还有些单薄摇晃的新主人。

章程?沈万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刚“活”过来不到两个时辰,连自己有几只手都没搞清楚,就要面对这烂摊子?

他深吸一口气,那沉水香混合铜钱霉味的气息呛得他肺管子生疼。压下心头的烦躁和穿越带来的巨大荒谬感,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扫过钱通海那张虚假悲悯的脸,再落到高世安那咄咄逼人的眼神上。

“章程?” 沈万舟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冰碴子般的冷冽,与他苍白年轻的面容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这冷意让钱通海脸上的假笑僵了僵,也让高世安微微蹙眉。

“父亲尸骨未寒,诸位掌柜就急着来灵堂‘催账’?” 他的视线像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门口那一张张或虚伪或算计的脸,“是觉得我年轻可欺,还是沈家这杆大旗,在你们眼里已经倒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灵堂里静得可怕,连烛火爆裂的细微“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钱通海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变得有些尴尬。高世安则冷哼一声,眼神更加锐利:“少东家言重了!我等只是为商行存续计!偌大产业,一日无主,一日无规,便是取祸之道!外面债主汹汹,若不能及时应对,恐生大变!少东家初掌家业,怕是…”

“怕是什么?” 沈万舟直接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麻衣孝服在昏暗烛光下衬得他面色更冷,“怕我不懂经营?怕我担不起这担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高掌柜,急,也要有个分寸。父亲在世时,可曾教过你们,在主人灵前,该如何回话?”

这近乎直白的训斥,让高世安的脸瞬间涨红,眼中闪过一丝羞恼和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只会读书、懦弱无能的少爷,竟敢在此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强硬地顶撞他!钱通海赶紧打圆场:“少东家息怒!高掌柜也是心系商行,一时情急,言语冲撞了,您大人大量…”

“心系商行?” 沈万舟的目光掠过他们,投向灵堂外更深的黑暗,仿佛穿透了高墙,看到了那些虎视眈眈的债主和竞争对手,“那就拿出点真正‘心系’的样子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几位大掌柜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福伯。”

“老…老奴在!” 一直紧张得快要窒息的福伯猛地一激灵,慌忙应声。

“传我的话。” 沈万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第一,闭门谢客三日。除本家至亲吊唁,任何人等,包括各路掌柜、债主,一律不见。擅闯者,棍棒打出!第二,所有商行、店铺、仓库、田庄、钱庄…所有产业,即刻起,账册封存!库房封存!钥匙,全部收归主院!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一枚铜钱,都不许动!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钱通海和高世安,“请三位大掌柜,还有账房总执事,带上各自管辖内,近三年的总账册、分户账册、库藏清单、契书副本…所有能记录钱货往来的东西,明日卯时正,主院书房候着。我要亲自…看看我们沈家,到底还剩下什么‘泼天富贵’!”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重重砸下。

“轰!”

整个灵堂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跪着的下人们惊呆了,连啜泣都忘了。封账?封库?收钥匙?还要大掌柜带着三年账册去书房?这…这新东家是疯了吗?这是要干什么?查账?清算?还是…直接夺权?

钱通海和高世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钱通海是惊愕中带着一丝慌乱,他掌管钱庄,账目…经得起查吗?高世安则是惊怒交加,他负责的盐运,油水最大,猫腻也最多!这毛头小子,竟敢直接动手?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脱口而出:“少东家!此举不妥!账目繁杂,非一日之功,且封账封库,生意如何运转?外面债主如何安抚?此乃自乱阵脚,取死之道!”

“取死之道?” 沈万舟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高世安,那目光锐利得如同实质,竟让久经商海沉浮的高世安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高掌柜,” 沈万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父亲在世时,沈家如日中天,怎会突然债台高筑?怎会资金短缺到连丧仪都要人忧心?账目为何会乱到连你们这些大掌柜都理不清头绪?是父亲老糊涂了,还是…有人觉得他快不行了,就提前给自己铺好了后路?”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高世安被他眼中的厉色和那毫不掩饰的质疑逼得连连后退,脸上阵红阵白,额头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钱通海也听得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这‘死’字从何而来?” 沈万舟停在离高世安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是外面的债主会立刻要了我的命,还是…这沈家内部,有人想让我死?”

“噗通!”

高世安被他最后一句蕴含的森冷杀意骇得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钱通海也吓得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灵堂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只有烛火疯狂跳动,映照着沈万舟那张在孝衣衬托下显得过分年轻、却又冷硬如铁石的脸庞。

“福伯!” 沈万舟不再看地上瘫软的高世安,厉声喝道。

“老…老奴在!” 福伯被这一声喝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应道。

“我的话,没听见吗?即刻去办!” 沈万舟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谁敢阳奉阴违,或是走漏半点风声…家法处置!绝不姑息!”

“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福伯如蒙大赦,连声应着,连滚带爬地冲出灵堂,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沈万舟不再理会灵堂门口面如死灰的众掌柜,也仿佛没看到地上瘫软的高世安和旁边抖如筛糠的钱通海。他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口巨大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黑漆棺椁。

灵堂里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和烛火燃烧的哔剥声。下人们把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沈万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死亡与铜臭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头痛似乎更剧烈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就在这时,视野猛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扭曲!紧接着,一片奇异的、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毫无征兆地在他闭着的“眼前”骤然展开!

光幕如同最精密的电子屏幕,上面并非空白,而是密密麻麻、瀑布般飞速刷过无数行他既陌生又隐约能辨认的古体文字和数字!那是账目!是流水!是条目!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信息量庞大到足以瞬间撑爆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大脑!

“呃…” 沈万舟闷哼一声,太阳穴传来炸裂般的剧痛,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差点栽倒。他猛地睁开眼,那淡蓝色的光幕瞬间消失,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但残留的刺痛感和那瞬间涌入脑海的庞大信息碎片告诉他——那不是幻觉!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波动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财富之眼”(被动)激活。数据化视野载入中…】

【环境扫描:灵堂。检测到大量贵金属(陪葬品)、高价值香料(沉水香)、低价值纤维制品(孝幡)…】

【人物扫描:沈万舟(宿主)。状态:虚弱、精神高度紧张、轻度脑震荡后遗症。资产估值:???(账目极度混乱,无法估算)负债估值:???(数据不足)】

【警告:检测到强烈恶意目标:高世安(敌意:85%)、钱通海(敌意:70%)…】

【警告:宿主核心资产(沈氏商行)处于“资不抵债”高风险状态!流动资金严重枯竭(预计仅能维持基础运转7天)!】

【警告:外部威胁:多家竞争商行(盐、布、粮)已形成短期联盟,预计将于三日内联合发起“挤兑”及“压价”行动!】

【信息流过载…“财富之眼”(初级)暂时关闭。请宿主尽快补充能量(进食/休息),并获取关键账目数据以完成初步资产评估。】

冰冷的提示音消失了,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脑海中残留的、如同风暴过境般的刺痛与混乱信息。沈万舟一手死死按着突突狂跳、仿佛要裂开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撑在冰冷的棺椁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七天…只有七天流动资金?

挤兑?压价?三日内?

还有高世安和钱通海那几乎爆表的敌意…

冰冷的棺木触感透过粗糙的麻布孝衣传来,刺骨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爬满全身。灵堂内摇曳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投射在惨白的墙壁上,像一只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的困兽。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漆黑的棺木,投向灵堂外无边无际的沉沉夜色。那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潜藏在黑暗之中、无数双贪婪而冰冷的眼睛。

沈万舟的嘴角,在无人看到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合着狠戾与决绝的凶光。

“七天…” 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气,“想让我死?那就看看…是谁先撑不过这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