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江城市纪委监委第五纪检监察室的灯还亮着三盏。
【微信群聊截图 - “星河湾业主总群-12栋”（367人）】
＞ 阳光总在风雨后：@所有人 刚路过工地，一个工人都没有！塔吊都锈了！
＞ 一生平安：不是说资金链断裂了吗？我表弟在住建局说，监管账户空了。
＞ 江城小霸王：空个屁！老子明天就去堵售楼部！谁跟我去？！
＞ 许光明（12-803许）：@全体成员 有人知道监管账户余额怎么查吗？有正规渠道。
＞ 群主“星河湾-张经理”：@12-803许 请勿散布谣言。项目因环保检查暂时停工，预计下月复工。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
＞ 系统提示：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许光明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灰色的小字——“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才苦笑着按熄了屏幕。
办公室很静，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左一右，像两道催命符。
左边是下周要报的信访件分析报告，关于某国企领导违规持股的线索梳理，刚写了一半。右边是一张医疗费用清单——江城医院肿瘤科，患者李婷，本月“康宁”靶向药自付部分：9823.6元。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红色的印章刺眼。
他把清单拿起来，又放下。纸边有些卷了，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次。
手机震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是女儿许欣的微信语音通话请求。心里莫名一紧，接通。
“爸。”十三岁女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妈又吐了，说胃疼得厉害。我看她脸色好白……爸，药是不是该换了？上次刘主任说，如果效果不好可能要调整方案……”
许光明感觉自己的胃也跟著抽搐了一下。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欣欣别怕，先让妈妈躺下休息，喝点温水。药的事爸爸明天去医院问。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女儿的声音带了点哽咽，“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不让我给你打电话，说你在忙工作……可我害怕。”
“爸爸马上回来。”许光明看了一眼桌上未写完的报告，“半小时，不，二十分钟。你先陪着妈妈。”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窗外，江城的夜景璀璨，霓虹勾勒出高楼大厦的轮廓，远处江面上游轮的彩灯缓缓移动。这座城市看起来繁华而稳固。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崩裂。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银行APP的推送：“温馨提示：您尾号3478的账户下月房贷扣款日临近，请确保余额充足。月供金额：12000.00元。”
房子，药费，房贷。
三座大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在这一刻同时压了下来。
许光明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厚厚的蓝色文件夹上。那是“星河湾”的购房合同，去年签的，为了女儿能上旁边的实验中学附属初中。当时觉得贵，但想着是知名开发商兴邦地产，又是学区，一咬牙，掏空了夫妻俩工作十几年的积蓄，付了六成首付，背了三十年贷款。
他翻开合同，直接找到附件三：《预售资金监管协议》。
甲方：江城兴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监管银行：江城银行南湖支行。
监管账户号码：XXXXXXXXXXXX。
他的目光落在关键条款上，那是他用红笔早已圈出来的几行字：“监管账户内的资金应当优先用于本项目工程建设，包括但不限于建筑材料款、施工人员工资等。资金拨付需经监管银行审核，并符合工程进度节点。”
红笔的痕迹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面。这是他职业养成的习惯——在纪委办案，看任何文件，第一眼总是先找关键条款，找漏洞，找可能隐藏问题的地方。
可现在，这份他曾经以为只是走形式的合同附件，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如果监管账户真的空了……”
这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
他仿佛看见妻子李婷苍白的脸，看见女儿强作镇定的眼睛，看见银行卡上不断减少的数字。首付八十万，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一万二房贷，还有那近万元的药费……这些钱，不只是数字。是妻子化疗后呕吐时他守在旁边的心疼，是女儿为了节省补习费熬夜自学的身影，是他自己加班到深夜时，就着办公室凉透的茶水咽下去的盒饭。
如果账户真的空了，房子烂尾，那不仅意味着他们无家可归，意味着首付和已经还掉的贷款可能血本无归，更意味着……
他看了一眼医疗费用清单。
意味着妻子的救命钱，也被那张无形的网，吞噬得干干净净。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疲惫的脸。四十出头，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的影子，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这张脸，在审查对象面前时常是不怒自威的，可此刻，只有深深的无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车流如织，汇成一道道光的河流。无数个窗户里亮着灯，那些灯光后面，是多少个像他一样的家庭，在柴米油盐、房贷车贷、老人孩子间挣扎？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自己这个在纪委工作了十五年的“老纪检”，办了那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贪腐和黑暗，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被卷入一场可能更大的漩涡。
他拿出手机，调出刚才被踢出群聊前，匆忙拍下的那张微信群聊截图。目光落在那个叫“江城小霸王”的发言上，又落在自己问的那句话上。
正规渠道。
他是纪检干部，比谁都清楚什么叫“正规渠道”。可正规渠道，有时候走起来，比登天还难。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
不是微信，不是电话。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许主任，管好纪委的事，别管工地的事。”
没有标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许光明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对方知道他姓许，知道他的职务，知道他在关注工地的事。
这不是业主群里的人。业主不会叫他“许主任”。
这是警告。
来自哪一方？开发商？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顿片刻，最终没有按下去。而是退出了短信界面，重新点开相机，对着桌上摊开的《预售资金监管协议》那一页，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纸面上红笔圈出的条款，在照片里异常清晰。
他把照片保存，然后删除了那条短信记录。
动作很稳，仿佛只是处理掉一个无关紧要的垃圾信息。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窗外，江城的夜色更浓了。万家灯火依旧璀璨，可许光明知道，属于他的那盏灯，和那两百多户邻居的灯，正悬在黑暗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不锈钢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身影，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就试试看吧。”
试试看，这所谓的“正规渠道”，到底还能不能走通。
试试看，一个纪检干部，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业主，能不能在那张无形的大网里，撕开一道口子。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外面大厅灯火通明，保安朝他点头示意。许光明迈步走出去，走进江城初秋微凉的晚风里。
他要去赶回家的地铁。
家里，有生病的妻子，和害怕的女儿在等他。
而前方，是一场看不见硝烟，却可能比任何他经历过的审查都更凶险的战争。
第一枪，已经随着那条短信，打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