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12:27:40

【微信群聊截图 - “星河湾自救联盟-新群”(成员快速增加中,已突破200人)】

> (群公告) 本群为业主自发组建,严禁开发商卧底进入,违者踢出并曝光!入群请修改昵称:楼栋号-房号+称呼。例:12-803许。

> 王大妈(7-102回迁户):我刚从工地回来,门卫老头跟我唠了会儿,说开发商欠施工方三千万,人家早撤了!他还说……(语音60秒,转文字失败)

> 周建国(9-501退休审计):@所有人 我查了兴邦地产的工商信息,股东层层嵌套,最后指向一个境外离岸公司。再往下挖,实际控制人叫罗守业。这个名字……在江城不简单。

> 林静(11-1502记者):我是江城电视台《深度调查》栏目的记者林静。想就星河湾项目做个调查报道,需要业主们提供证据。私聊我。

> 陈默(商业B座-307程序员):写了个爬虫,抓了兴邦地产近三年所有在建项目的公开数据。横向对比发现,“星河湾”是唯一一个预售资金监管账户流水异常的项目。异常点数据已发群文件,欢迎懂行的邻居一起分析。

> 苏晓冉(住建局):姐姐姐夫买了11栋的房子,现在天天吵架要离婚,我妈都快急疯了……(消息已撤回)

> 苏晓冉(住建局):我是说,大家要冷静,一定要通过合法途径维权。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许光明是在周六清晨被拉进这个新群的。

拉他的是个陌生头像,备注写着“12栋邻居”。进群后,他默默翻看了聊天记录——群是昨夜凌晨建的,短短几个小时,人数从几十膨胀到两百多。消息刷得飞快,愤怒、焦虑、猜疑、绝望,各种情绪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翻滚。

他设置消息免打扰,但没有退出。只是静静地看着。

职业习惯让他很快从混乱的信息流中,识别出几个值得关注的人:

周建国(9-501退休审计):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引经据典,要么是《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几条,要么是《商品房预售资金监管办法》某款规定。说话严谨,用词准确,像极了体制内浸淫多年的老机关。他在群里发的那条关于“罗守业”的消息,被很多人忽略,但许光明记住了这个名字——昨晚在内部系统查询时,这个名字曾作为原告出现在一桩民间借贷纠纷里。

林静(11-1502记者):直接亮明身份,这在业主群里很罕见。记者身份敏感,容易招来麻烦,但也意味着她可能有发声渠道。她发的言克制而专业:“需要证据”、“私聊我”,目标明确。

陈默(商业B座-307程序员):技术流。他发到群文件的那个Excel表格,许光明下载看了。数据详实,时间轴清晰,用红黄绿三色标出了资金转出的异常节点。虽然只是公开数据的抓取和整理,但能看出背后下了功夫。这年轻人还贴心地附上了数据来源和简单的分析说明。

王大妈(7-102回迁户):行动派。语音消息多,嗓门大,敢说敢做。从她零碎的发言里能拼凑出信息:她是本地回迁户,原来就住这一片,对开发商和当年拆迁的事门儿清。她能组织人,群里不少中老年业主都听她的。

许光明没有立刻发言。他观察了整整一上午,看着群里从最初的同仇敌忾,渐渐分化出不同声音:有人主张立刻去堵路、拉横幅;有人建议集体诉讼;也有人担心闹大了房子更没指望,主张“等政府协调”。

直到下午两点,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说监管银行那边透露,“账户里还有钱,但被法院冻结了”。群里瞬间炸锅。

许光明觉得时机到了。

他点开输入框,斟酌着字句,发出进群后的第一条消息:

12-803许:@所有人 有没有邻居认识在江城银行南湖支行工作的?或者其他银行系统、能帮忙查证监管账户真实余额的?我们需要可靠信息,而不是猜测。

消息发出,群里安静了几秒。

随即,四五个人回复。

一生平安:我表哥在江城银行,但不是南湖支行。他私下说,这事水很深,各支行之间都打过招呼,口风紧得很。

江城小霸王:查个屁!银行跟开发商穿一条裤子的!直接去银行门口堵他们领导!

宝妈小雅:我老公的同学在银保监,但刚调去不久,说不上话……

周建国 私聊了许光明。

许光明点开。

周建国:看你发言,是懂行的。我在审计局干了一辈子,退休前是科长。星河湾这个项目,问题大了。电话里说不方便,见面聊?

许光明心头一动。他回复:好。时间地点您定。

几乎同时,另一条私聊跳了出来。

来自 林静。

许光明点开,呼吸微微一滞。

林静:许先生,我查过群成员表,你是12栋803。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我在江城医院门诊药房外,拍到了你妻子李婷女士拿着‘康宁’靶向药出来的照片。照片里她脸色很不好。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像素不高,明显是远距离偷拍,但能清晰认出李婷的侧脸和她手里印着“康宁”字样的药袋。

许光明的手指瞬间收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调查我妻子?

没等他回复,林静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林静:别误会,我不是针对你个人。我最近在跟一个关于抗癌药“康宁”价格虚高的选题。这款药在江城医保报销后的自付比例,比周边省份高出一大截。我查了药企、代理商、医院和医保局的关联,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线索。直到我开始查星河湾烂尾楼,才发现……这两条线,可能交汇在同一张网上。许先生,也许我们关注的是同一件事?见面谈谈?

许光明盯着手机屏幕,许久,回复了两个字:可以。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

窗外天色渐暗,又是一个加班的周末。但今天他效率奇低,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群里那些消息,周建国的邀约,林静的照片,还有那个叫“罗守业”的名字。

晚上九点,他才离开办公室。

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十三岁的女儿许欣站在门口,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妈妈刚睡着。”她压低声音,接过许光明的公文包,“又吐了两次,胃疼得厉害。我给她熬了小米粥,喝了几口。”

许光明摸摸女儿的头:“作业写完了?”

“早写完了。”许欣推着他往客厅走,小大人似的,“爸,你吃饭没?我给你热菜。”

“吃过了。”许光明撒了谎。他不想让女儿再忙活。

他走到厨房,想倒杯水。冰箱门上,贴着的三张纸映入眼帘。

最左边是一张手写的房贷日历,用红笔圈出了每个月的25号——扣款日。旁边用铅笔小字标注着:“12000/月,至2053年9月”。

中间是妻子这个月的医疗费用清单,9823.6元的数字刺眼。底下还贴着一张下周去省肿瘤医院复查的预约单。

最右边是女儿补习班的收据,数学和英语两门,一学期八千。旁边贴着实验中学往年“英才计划”点招的分数线,女儿用荧光笔把自己几次模拟考的成绩标在上面,都超了线,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三张纸,贴得整整齐齐。

像三座沉默的大山,压在这个小小的、弥漫着中药味的家里。

许光明倒水的动作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光明?”

微弱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许光明连忙放下水杯,快步走进卧室。李婷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虚汗。她勉强笑了笑:“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许光明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很凉。“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好多了。”李婷轻声说,目光却看着他,“光明,你跟我说实话,星河湾的工地……是不是真出事了?”

许光明下意识地想重复那句“环保检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婷的手轻轻用力,握紧了他:“别骗我。业主群……我也在里面。我看到你被踢了,看到新群里的消息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房子没了,我们可以再挣。首付没了,我们慢慢还。但是你的工作……光明,你是纪检干部,插手这种事,万一被人做文章……别为了房子,犯错误。”

许光明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看着妻子瘦得凸起的手腕,看着她手背上因为长期输液留下的青紫色淤痕。

“我知道。”他哑声说,“我会注意的。你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些。”

李婷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担忧,和一种他熟悉的、温柔的坚定。

夜里,许光明失眠了。

身旁的妻子呼吸轻微而不平稳,时不时会因为疼痛在睡梦中皱眉。女儿房间的灯早已熄灭。

他悄声起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窗外偶尔有车灯划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业主群已经安静下来,但傍晚那些发言、那些愤怒和绝望,还盘桓在脑海里。

还有周建国和林静的私聊。

还有那个“罗守业”。

他起身,走进小小的书房,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时,他犹豫了一下。用工作权限查私人事务,是违反规定的。但……

他输入“兴邦地产”,敲下回车。

关联企业列表跳出来,长长一串。建筑公司、材料公司、物业公司、甚至还有一家小额贷款公司。他一个个点开,查看股东信息、涉诉记录。

鼠标滚轮不停下滑。

三十七条涉诉记录。其中二十六条是兴邦地产作为被告,案由多是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原告五花八门,有材料供应商,有建筑公司,也有零星的业主。

许光明的目光定格在第十一条记录上。

案件号:(2022)江民初字第XXXX号

原告:罗守业

被告:江城宏运建筑有限公司、吴彪

案由:民间借贷纠纷

案件状态:已调解结案

罗守业。

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

一次是周建国在群里说,他是兴邦地产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一次是作为原告,起诉一家建筑公司和一个人——吴彪。

许光明记得这个“江城宏运建筑有限公司”。陈默发的数据分析表里,从星河湾监管账户转出的8.7亿资金,收款方大多是这家公司。

而吴彪……他隐约记得群里有人提过,好像是当年负责这一片拆迁的工头?

他试图点开案件详情,但权限不够,只能看到基本信息。

许光明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罗守业起诉吴彪和宏运建筑,民间借贷纠纷,调解结案。

这背后是什么?内部资金拆借?利益分配不均?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操作?

夜更深了。

书房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独自坐在电脑前的影子,和屏幕上幽幽的光。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一条线的边缘。

线的一边,是沉默、是忍耐、是或许能暂时保住的“安稳”。

线的另一边,是未知的漩涡,是可能失去工作、家庭甚至更多东西的风险。

而那条警告短信——“管好纪委的事,别管工地的事”——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记忆里。

他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远处楼宇的零星灯火,和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低沉的嗡鸣。

许光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周建国回复了消息:

许光明:周老,明天下午两点,江城图书馆老年阅览室,方便吗?

又给林静回复:

许光明:林记者,周一上午十点,中山路星巴克,可以吗?

发送。

他放下手机,走回卧室。

妻子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他轻轻躺下,握住她微凉的手。

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去见“战友”了。

这场战争,在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已经悄然升级。

而那个名叫“罗守业”的阴影,正从网络的深处、从文件的字里行间,缓缓浮现出轮廓。

许光明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后退。

至少,不能就这样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