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群聊截图 - “核心五人小组”(新建群,成员5人)】
> 周建国:我整理了近三年江城五个烂尾楼项目的公开数据和部分内部资料,发现几个共同点:1.开发商都是兴邦地产或其关联企业;2.监管银行都是江城银行南湖支行;3.项目停工前半年,都有大额资金以“工程进度款”名义集中转出,收款方均为“江城宏运建筑有限公司”。该公司实际控制人叫吴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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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默:吴彪,45岁,江城本地人,外号“彪哥”。名下有三家公司,业务范围覆盖建筑、拆迁、土方运输。有两次故意伤害罪前科,都是“防卫过当”,判三缓四。社会关系复杂,经常出入“水云间”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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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妈:吴彪我认识!当年星河湾这片拆迁,就是他带人来的!凶得很!我家老头子的收音机就是被他手下砸的!这人现在混得更好了,开大奔,戴金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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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光明:@周建国 周老,您这些信息……特别是内部资料,怎么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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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建国:我退休前是市审计局三科科长,专门审计政府投资项目。干了三十八年,别的没有,就是认识几个还能说上话的老同事、老部下。有些话,在职的时候不好说,退休了,反而能聊几句。
周建国把见面地点定在江城图书馆的老年阅览室。
周日下午两点,许光明准时到达。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头书架特有的气味。
周建国坐在最靠里的角落,面前摊开一本《中国审计年鉴》,但手边放着的不是笔,而是一台银灰色的旧款联想笔记本电脑。电脑很老,边角有些磨损,但擦得很干净。
他本人和许光明想象中差不多:六十多岁,头发稀疏但梳得整齐,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色的确良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镜片很厚。整个人透着一股老机关干部的严谨,甚至有些刻板。
看见许光明,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和关系图。
“坐。”周建国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时间有限,我直接说重点。”
许光明在他对面坐下。
“第一,我是星河湾一期业主,9栋501,全款。”周建国开门见山,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一份购房合同扫描件,“去年三月买的,说是给我和老伴养老。现在,我们在儿子当年结婚用的老房子里租房住,一个月两千四。”
许光明微微一愣。全款买期房,这需要不小的积蓄和决心。
“儿子在加拿大,让我过去。”周建国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我说不去。我得看着这套房子。它要是真烂了,我这辈子审计过的所有项目,经手的所有账本,就都成了笑话。”
许光明沉默。他听懂了这句话里的重量。对于一个干了一辈子审计的人来说,“真实”和“准确”可能比命还重。
“第二,”周建国切换页面,屏幕上出现一张手绘的关系图,用黑色签字笔画的,线条清晰,标注工整,“这是我这几个月查出来的。”
许光明凑近看。
最顶端写着“兴邦地产”,向下箭头指向“罗守业(实际控制人)”。旁边用小字备注:“香港离岸公司控股,股权结构复杂,关联企业37家。”
从“罗守业”分出两条线。
一条线指向“钱阔海”,备注:“财务总监,罗守业表妹夫。同时控制‘康佑医药公司’(江城地区‘康宁’靶向药独家代理)”。
另一条线指向“孙兴邦”,备注:“总经理,台前负责人。负责政府关系、银行融资、项目宣传。”
从“钱阔海”和“孙兴邦”分别有箭头向下,汇聚到同一个名字:“吴彪”。旁边备注:“江城宏运建筑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负责拆迁、土方、部分施工。有涉黑背景,两次前科。”
在“吴彪”这个名字下面,周建国用红笔画了一个粗重的圈。
“吴彪是关键节点。”周建国压低声音,“所有从监管账户流出去的钱,最终大部分都进了宏运建筑的账户,或者通过宏运建筑转到其他空壳公司。然后,这些钱再以‘投资’、‘借款’、‘咨询服务费’等名义,流回罗守业控制的其他公司,或者……直接转到境外。”
许光明感到后背发凉。这不是简单的挪用,而是有预谋、有组织的资金转移链条。
“第三,关键证据。”周建国从随身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一份影印件,推到许光明面前。
是一份《预售监管资金拨付申请审批表》。
项目名称:星河湾二期。
申请事由:二期外墙保温及装饰工程进度款。
申请金额:人民币伍仟贰佰万元整。
申请单位:江城兴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盖章)
监管银行审核意见:符合拨款条件,拟同意。(江城银行南湖支行业务章)
监管部门审批意见:同意拨付。 签字:王振东 日期:2022年11月15日
“王振东,”许光明念出这个名字,“区住建局副局长。”
“对。”周建国拿出自己的老年手机,调出相册,点开一张照片,“这是去年11月20号,我路过工地时拍的。”
照片上,星河湾二期工地,只有几栋楼刚出地面,最高的也就五六层,裸露着钢筋混凝土结构,脚手架都没完全搭好。距离“外墙工程”还差得远。
“审批日期是11月15号。五天之后,工地是这个样子。”周建国看着许光明,“五千万,就这么批出去了。理由是什么?外墙工程?”
许光明盯着那份审批表。纸张是普通的A4纸,印章清晰,签字流畅。一切看起来都合规、合法。
但结合那张照片,这就是赤裸裸的欺骗。
“这可能涉及滥用职权,甚至玩忽职守。”许光明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工作的语气,“如果查实,就不是民事纠纷了。”
“民事?”周建国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小许,你是纪检的,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后面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个王振东。江城银行南湖支行那边,为什么每次都能‘审核通过’?宏运建筑的账目,为什么从来没人去查?吴彪的前科,为什么都是‘缓刑’?”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罗守业在江城经营了二十年。最早是城中村改造起家,那时候手段就狠。现在呢?房地产、医药、金融、娱乐……都有他的影子。外面人叫他‘罗半城’,不是说他真有半个江城,是说他的关系网,能覆盖半个江城。”
“他有个圈子,叫‘磐石会’。每个月的第二个周五晚上,在‘水云间’会所顶楼聚会。能进去的,都不是一般人。”周建国看着许光明,“我有个老同事的儿子,在会所当过一段时间侍应生,后来被调走了。他说,他在那里见过王振东,见过银行的人,见过……一些你我想象不到的人。”
许光明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面前周建国给他倒的茶水,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陈年的涩味。
“周老,您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做什么?”许光明放下杯子。
“不是我希望你做什么,是小许,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周建国关掉笔记本电脑,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纪检干部,有你的纪律和难处。但这件事,靠单打独斗不行,靠业主闹事也不行。我们需要策略,需要分工。”
他重新打开一个文档,上面是简单的分工计划:
1. 许光明:利用职务便利(注意合规底线),查询兴邦地产及其关联企业、相关人员在纪检系统的线索库、信访记录。重点关注王振东、银行系统人员。
2. 周建国:继续深挖资金流向。通过老关系,尝试接触银行内部、审计系统知情人士。梳理完整证据链。
3. 陈默:技术支援。追踪吴彪及其手下动态,监控网络舆情,提供数据分析。同时,注意我们自身通讯安全。
4. 林静:舆论准备。收集业主故事,拍摄素材,准备新闻报道或自媒体内容。暂不发布,作为战略威慑。
5. 王大妈:业主组织。联络团结大多数业主,特别是容易冲动的年轻人,引导理性维权,防止被对手利用或激化矛盾造成不良事件。
许光明看着这份分工,心头震动。这不像临时起意的维权,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役部署。
“林静和陈默那边,您联系过了?”他问。
“群里简单聊过,他们同意。”周建国说,“王大妈那边,我一说她就拍胸脯。现在,就差你点头了,小许。”
许光明沉默了片刻。
窗外,图书馆院子里有几株老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旧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了妻子的药费单,想起了女儿贴在冰箱上的点招分数线,想起了那条警告短信,想起了业主群里那些绝望又愤怒的发言。
也想起了自己穿上纪检制服那天,在党旗下宣誓的场景。
“我加入。”许光明抬起头,目光坚定。
周建国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但很快又变得严肃:“小许,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事,水很深,越往下挖,可能越危险。罗守业那些人,能在江城盘踞这么多年,不是吃素的。你家里情况特殊,妻子病着,女儿还小……万一……”
“周老,”许光明打断他,语气平静,“我要是怕这个,当初就不会干纪检。再说,现在退缩,我就能保得住吗?房子没了,药费付不起,女儿的前途也可能被人掐断。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可能是万丈悬崖。”
周建国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是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儿子总说我轴,为了套房子,不值得。”周建国收拾着电脑和文件,声音有些飘忽,“我跟他说,这不是一套房子的事。如果连房子这么实在的东西——你看得见摸得着,要花一辈子积蓄去换的东西——都能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都能被一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还有什么,是老百姓能相信的?”
他把档案袋仔细装好,拉上公文包拉链。
“我今年六十七了,没几年好活。但我不想闭眼的时候,心里还堵着这么一口恶气。不想让我孙子以后问起来,爷爷,你当年买的房子呢?我说,烂尾了,钱被坏人卷跑了。然后孙子问,那坏人抓住了吗?我说……不知道。”
他站起身,背微微有些佝偻,但眼神清亮。
“我得给自己一个交代。给那些相信我审过的账本、签过的报告的人,一个交代。”
许光明也站起来,伸出手:“周老,我们一起。”
两只手用力握在一起。一只是老人布满皱纹、有些干瘦的手,一只是中年人坚定有力的手。
离开图书馆时,已是下午四点。
秋日的阳光斜照,给古老的图书馆外墙镀上一层暖金色。门口台阶上,有几个学生在说笑,远处马路上车流如织。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但许光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了一位经验丰富、执着坚韧的“战友”,有了一份初步的行动计划,也有了一个模糊却庞大的对手轮廓。
罗守业。钱阔海。孙兴邦。王振东。吴彪。
这些名字,像暗夜里的星辰,彼此勾连,组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而他,要做的不仅是挣脱这张网,还要把它撕开,让阳光照进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静发来的消息,确认明天上午星巴克的见面。
许光明回复了“好的”,收起手机,大步走向地铁站。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开始悄悄燃烧。
他知道,这场战争,从现在起,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