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的采访录音片段(文字整理稿)】
> 林静(电话采访):张主任您好,我是江城电视台《深度调查》栏目的记者林静。想跟您了解一下,抗癌药“康宁”进入我市医保目录后,患者自付部分仍然高达50%左右。根据我们调查,同一款药在邻省A市的自付比例只有35%。这个差异是怎么产生的?是招标价不同,还是医保报销政策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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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药剂科张主任(声音略显紧张):这个……林记者,药品价格是全省统一招标采购的结果,我们医院只是执行单位。具体的定价机制和医保报销比例,你得咨询市医保局和采购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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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静:但我们比对过公开的招标文件,发现“康宁”在江城的入院价,确实比周边几个城市高了8%到12%。这部分差价,最终都转嫁给了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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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主任(沉默几秒):招标过程很复杂,涉及很多因素……比如配送成本、售后服务、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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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静:张主任,我还了解到,负责江城地区“康宁”配送和渠道维护的“康佑医药公司”,它的实际控制人钱阔海,同时也是兴邦地产的董事。而兴邦地产开发的“星河湾”项目目前正陷入烂尾风波。您不觉得这其中有些……值得玩味的关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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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主任(声音突然压低,语速加快):林记者!我建议你……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康宁在江城的代理……背景很深。我还有点事,就这样吧。(电话挂断的忙音)
周一上午十点,中山路星巴克。
许光明特意选了最角落、背对门口的位置。他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苦涩的味道能让他保持清醒。
林静迟到了五分钟。
她推门进来时,许光明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和微信头像上那个干练的记者形象不同,眼前的林静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生,只有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锐利,显示出她的真实年龄和职业特性。
“许先生?”她走到桌边,声音不大。
许光明点头:“林记者,请坐。”
林静坐下,没点咖啡,直接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许光明面前。
“《江州抗癌药市场调查报告(内部版)》,我们栏目组做了三个月,但最终没能播出。”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台里领导说,影响营商环境,不利于医药产业健康发展。稿子被压下了,所有原始素材和采访记录,原则上要求销毁。这是我偷偷备份的。”
许光明拿起文件袋,手感沉甸甸的。他打开,抽出里面厚厚一沓资料。
首页是摘要。
核心发现:
1. 靶向药“康宁”在江州省(尤其是江城市)的医保患者自付比例,显著高于周边省份及省内其他地市。
2. 江城地区“康宁”的独家代理、配送及渠道维护商为“江城康佑医药有限公司”。该公司法人代表、实际控制人:钱阔海。
3. 钱阔海同时担任“江城兴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董事,持股比例约8%。经查,钱阔海为兴邦地产实际控制人罗守业的表妹夫。
4. 在“康宁”进入江城市医保目录的专家评审环节,存在异常情况。一名具有投票权的关键评审专家(江城大学医学院某副院长),在评审结束三个月后,其子女以“内部员工价”购得兴邦地产某高端楼盘房产一套,折扣幅度远超市面正常优惠。
5. “康佑医药”在江城市的业务拓展,与部分医院管理层、科室主任存在疑似利益输送,具体表现为学术会议赞助、境外“考察”邀请、亲属就业安排等。
许光明一页页翻下去。
数据、图表、访谈记录、转账凭证复印件(部分)、会议照片、关系图谱……
他的手有些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愤怒,正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钱阔海。”他念出这个名字。昨天在周建国的关系图上见过,财务总监,罗守业的表妹夫。
“对。”林静看着他,目光如炬,“许先生,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找你了吧?你妻子李婷女士,每个月要花近一万元自费购买‘康宁’。而你买的‘星河湾’房子,监管账户里近九个亿的资金,被转到了吴彪的公司。吴彪听命于孙兴邦和钱阔海,钱阔海是罗守业的表妹夫,同时控制着江城最赚钱的抗癌药代理业务。”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张网。房地产吸干老百姓的六个钱包,再用天价药拴住那些得了重病、无处可逃的人。你的房子,和你妻子的药,背后是同一伙人。他们赚的,是老百姓的买房钱,和救命钱。”
许光明感到一阵窒息。他想起妻子每次拿药时小心翼翼计算着医保余额的样子,想起她因为药费太贵而偷偷减量的夜晚,想起她强颜欢笑说“我感觉好多了”时的眼神。
那些绝望和挣扎,原来不只是疾病的折磨,更是被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一点点勒紧脖子的过程。
“你为什么查这个?”许光明抬起头,看着林静。她的眼神里有仇恨,有执着,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林静沉默了良久。
她从钱包最里层,掏出一张小小的照片,推到许光明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靠在病床上,对着镜头虚弱地笑着。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些的女孩,应该是年轻时的林静,紧紧握着老人的手。
“我妈。”林静的声音有些哑,“三年前,肺癌。用的就是‘康宁’,那时候还没进医保,全自费。一盒两万四,一个月两盒。我们卖了家里一套老房子,我所有的积蓄,我哥的彩礼钱……全填进去了。八个月,花了将近四十万。”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最后人还是没了。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静静,妈拖累你了,把房子都卖了……我说妈你别这么说。但我知道,她闭不上眼。后来我整理遗物,发现她枕头底下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药太贵了,不吃了,把钱留给静静结婚用。’”
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旁边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逸。
只有这个角落,弥漫着无声的悲痛和愤怒。
“我一直怀疑药价有问题。”林静收起照片,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但我没证据。直到我开始做星河湾烂尾楼的选题,在查兴邦地产背景时,发现了钱阔海这个人。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突然交汇了。我开始疯狂地查,越查越心惊。这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这是系统性的……掠夺。”
她顿了顿,看着许光明:
“还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你妻子的主治医生,江城医院肿瘤科的刘主任,他也在业主群里,昵称‘仁心仁术’。上周四晚上,他和钱阔海在‘悦来轩’一起吃的饭。我的线人正好在隔壁包厢。”
许光明的心脏猛地一缩。刘主任……那个总是和蔼可亲、耐心解释病情、偶尔暗示“药费确实是个负担”的刘主任?
“饭局后,刘主任在业主群里私聊了几个病情比较重、经济压力大的业主。”林静拿出手机,调出几张聊天记录截图(隐去了患者名字),“话术很委婉,大意是:知道大家不容易,房子的事更让人揪心。他认识一些慈善基金和药企的朋友,也许可以帮忙申请一些援助,减轻药费负担。但前提是,希望大家保持理性,不要被人煽动,做出过激行为,影响社会稳定……尤其点名了几个在群里比较活跃、言辞激烈的业主。”
许光明看着那些截图,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用你妻子的救命钱,来换你闭嘴。
用你对家人的爱和责任,作为要挟你的筹码。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吃定你不敢反抗的阳谋。
他想起刘主任最近几次查房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些关于“政策越来越好,困难总会过去”的宽慰,还有不经意间提起“有些业主太冲动,反而把问题搞复杂了”的感慨。
原来,那都不是随口的闲聊。
那是试探,是暗示,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许先生,”林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的正规报道渠道已经被堵死了。台里领导明确告诉我,再追下去,栏目都可能保不住。但我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自媒体。”林静眼神锐利,“我们不点名道姓,不直接指控。我们就讲故事。讲一个普通家庭,掏空积蓄买了学区房,结果烂尾了;讲这家的女主人得了重病,每个月需要高昂的药费;讲他们如何在水深火热中挣扎,讲那些看似偶然的关联……陈默可以帮我做技术支援,把烂尾楼的卫星图、资金流向图、药价对比图,做成直观的可视化素材。配上真实的故事,做成系列短视频。现在的舆论场,有时候,一篇爆款文章、一个刷屏视频,比红头文件更有力量。”
许光明沉默了。他知道这有风险,舆论是一把双刃剑。但眼下,正规渠道似乎都被堵死了。
“他们不会坐视不管。”许光明说。
“当然不会。”林静冷笑,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短信界面,递给许光明。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林记者,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呢。走路小心点,江城晚上车多。”
许光明瞳孔一缩。同样的风格,同样的阴冷。和他收到的那条“管好纪委的事”如出一辙。
“他们知道我在查,知道我的软肋。”林静收回手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妈已经走了,我没什么可怕的了。许先生,你呢?”
许光明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无比坚韧的年轻记者。她失去了母亲,赌上了职业前途,甚至可能面临人身威胁,却依然选择站在这里,要把真相撕开一道口子。
他想起周建国说的:“这不是一套房子的事。”
想起妻子李婷握着他的手说:“别为了这事犯错误。”
想起女儿贴在冰箱上的点招分数线,和那个“当法官”的梦想。
如果连最基本的公平和正义都被明码标价,如果连救命的药和安身的房都能成为绞索,那他们这些人,这些努力工作、遵纪守法、相信明天会更好的普通人,还有什么路可走?
“林记者,”许光明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你的调查资料,对我非常重要。关于自媒体的事,我们需要从长计议,确保安全有效。欢迎你加入。”
他没有说“合作”,而是说“加入”。这意味着,他正式认可林静作为核心团队的一员。
林静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她伸出手:“许主任,以后请多指教。”
两手相握。
这一次,许光明感到的不再是孤独,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并肩作战的力量。
离开咖啡厅前,许光明给妻子李婷发了一条微信:
“婷,下周我们去省肿瘤医院复查吧。我托人联系了一位专家,看看能不能调整一下治疗方案。江城医院这边,我们先不去了。”
很快,李婷回复了,只有一个字:
“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或许,她也感觉到了什么。
许光明收起手机,走进秋日微凉的阳光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江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难得有几缕阳光穿透云层。
但此刻,他仿佛能看见,那张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无形而坚韧的网,正在被几双看不见的手,从不同的方向,悄悄扯动。
一根线是退休审计官周建国的账本。
一根线是记者林静的药价调查报告。
一根线是程序员陈默爬取的数据洪流。
一根线是住建局内线苏晓冉的恐惧与良知。
还有一根线,是他自己,一个纪检干部的职业本能,和一个丈夫、父亲不得不战的决心。
这些线正在慢慢汇聚,编织成另一张网。
一张试图捕捉真相、撕破黑暗的网。
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敌人,已经亮出了獠牙,不止针对房子,还对准了病床上的亲人。
许光明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上是林静刚刚发来的一条加密消息,里面是陈默编写的“安全通信指南”和一个临时加密聊天室的链接。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向地铁站。
下一站,是省肿瘤医院。他要为妻子,寻找新的希望。
而在这条寻找希望的路上,他必须同时握紧剑与盾。
为了家,也为了那数百个同样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