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12:28:14

陈默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七层楼的楼顶。

没有电梯,楼梯间堆满杂物,墙皮剥落。许光明爬到六楼半,看见一个生锈的铁梯子通向天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上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不像个房间,倒像个用彩钢板和玻璃胡乱搭起来的大棚子。三十来平米,没窗,只有几台工业风扇在嗡嗡转。十几台黑色机柜靠墙站着,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在呼吸。密密麻麻的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全都汇到中央一张巨大的L形桌子上。

桌上摆着六台显示器,三台亮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图表看得许光明眼花。空气里有股臭氧混着灰尘的味道,比外面热不少。

陈默就坐在显示器后面。

他很年轻,看着顶多二十七八,但头发稀疏,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身上是件皱巴巴的灰T恤和运动裤,脚上一双褪色的拖鞋。看见许光明进来,他明显紧张了,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着,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许……许哥?”声音很轻,带着迟疑,“门没锁,进来吧。”

许光明走进这个充满机器感的“洞穴”,顺手带上门。外面的杂音一下子远了,只剩下风扇的低鸣和代码滚动的细微声响。

“你这地方……挺特别。”许光明找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

“便宜。”陈默推推眼镜,目光落在自己屏幕上,“一个月八百,包水电。房东是兴邦关联公司的,人跑了,没人管。”

他说话语速快,但条理清楚,只是始终不看许光明的眼睛。

“听周老说,你是搞技术的?”

“以前是。”陈默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窗口,“在大厂,做网络安全。干了三年,他们让我写个监控用户聊天记录、分析关键词的后门程序,说是为了‘安全’和‘推荐’。我拒了,说这违法。然后就被晾一边,派去维护十年前的老系统,奖金全扣。去年年底,我走了。”

他说得平淡,但许光明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火气。

“辞职后,我租了星河湾商业区那边的公寓,图它远,安静。”陈默冷笑一声,“押一付三,加上中介费,给了两万。住进去三个月,房东(兴邦的关联公司)跑路了,真房主找上门,说房子被抵押了,要收回去。我被赶出来,押金租金一分没拿回来。”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许光明,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种偏执的光:

“他们用代码干坏事,监控、控制、骗人。我用代码讨债,很公平。”

许光明沉默地点点头。又一个被那张网伤了、决定还手的人。

“周老说你在查钱往哪儿流,”许光明说,“查到什么了?”

一提到技术问题,陈默明显活泛起来。他飞快地切换屏幕,语气变得流畅自信:

“我写了几段程序,主要从几个能公开看到信息的地方抓数据:建筑市场监督平台、裁判文书网、企业信用网站、各地土地和规划许可公示、招投标网站……”

他打开一个可视化面板,是江城地图,标着兴邦所有在建和已建的项目。

“先看横向对比。”陈默调出另一张图,“这是兴邦在江城其他五个在建项目的监管账户流水大致情况(从公开的中标公告、施工许可附件等信息倒推估算的),钱流出去的节奏和工程进度基本对得上。但‘星河湾’项目……”

他切换到星河湾的专属面板。

一张巨大的时间轴图表展开,左边是卫星地图每月一张的切片,右边是钱从监管账户转到“江城宏运建筑有限公司”的记录。

“过去一年半,监管账户一共给宏运建筑转了23笔钱,总共8.7亿。转账理由全是‘工程进度款’。”陈默用鼠标在时间轴上滑动,“但你看看卫星图——第一笔大钱(1.2亿)转出去的时候,工地刚平完地,塔吊影子都没有。第三笔(8000万)的时候,才挖了个地基坑。第七笔(1.5亿)的时候,一期刚冒出地面三层,二期还没动土……直到最后一笔(5000万)转出去后一个月,工地彻底停了。”

许光明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图片,后背发凉。8.7亿,这几乎是星河湾整个项目卖楼收入的三分之一。

“按规定,预售资金监管账户里至少得留着项目总预算的40%当保障金,”陈默调出个计算界面,“星河湾总预售额大概25亿,40%就是10亿。现在账户里剩多少?”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极其简单的查询结果页面——看着像是某个银行内部系统的简易版。

账户名称:江城兴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星河湾项目预售资金监管专户

开户行:江城银行南湖支行

当前余额:3,120,487.26元

三百一十二万。

对于一个总盘子25亿的项目来说,这跟空了没两样。

“这余额你怎么弄到的?”许光明心里一震。这可不是公开能查的。

陈默眼神躲闪了一下:“通过一个……有点漏洞的政务数据共享接口,偶然看到了银行系统的一点只读信息。这个查询页面是模拟的,但数字是真的。不过那漏洞很快被发现了,现在进不去了。”

许光明深深看了陈默一眼。这小子绝对不只是“写写程序”那么简单。

“还有更意外的发现。”陈默切换到一个文档浏览界面,上面是一份红头文件的扫描件,有点模糊,像是手机拍的。

文件标题:《关于对江城兴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星河湾项目预售资金监管异常情况的核查请示》

起草科室:工程质量监督科

起草人:苏晓冉

日期:2023年4月15日(半年前)

文件里详细列了星河湾项目资金转出去的几个不对劲的时间点,还附了简单的工程进度对比,结论是“资金流出与实际工程进度严重不符,存在挪用预售资金的重大风险,建议立即暂停后续拨款,并对已拨付资金流向进行专项审计”。

领导批示栏:

- 副局长王振东(签字):“已阅。请房产科会同江城银行南湖支行核查。”

- 房产科科长(签字):“已转江城银行南湖支行。”

- 再没下文了。

文件右上角,有人用铅笔写了个很小的字:“压”。

“这份文件,”许光明指着屏幕,“你怎么拿到的?”

“就那个政务云平台的漏洞,”陈默说,“我本来想找规划图,不小心点进了区住建局的非保密文件共享区。这份文件就在里面,状态是‘已归档’。我查了这个苏晓冉,她是工程质量监督科的科员,她姐姐姐夫买了星河湾11栋的房子。所以,她要么是同伙,要么是写了报告却被按下去的……自己人。”

许光明盯着“苏晓冉”这个名字。昨晚业主群里,那个撤回消息的“住建局”就是她。她说“姐姐姐夫买了房,天天吵架要离婚”。

“我们得接触她。”许光明说,“但必须特别小心。如果她是同伙,会打草惊蛇;如果她是自己人,她可能正顶着巨大压力。”

陈默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着:“许哥,还有件事。最近一周,我在追踪这些数据流和网络访问痕迹的时候,发现除了我们,还有另一拨人也在盯着这些信息。”

他调出一个网络安全监控界面,上面是复杂的网络流量图和几个红色警告标记。

“对面水平很高,不是普通黑客或者商业间谍。他们用的追踪和反跟踪手法,有很明显的……体制内味道。可能是经侦,也可能是更专业的部门。”陈默的声音透出一丝不安,“我们在查他们的同时,他们很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异常访问了。我们可能被反向盯上了。”

许光明的心往下沉。对手的反应比他想的更快,来头也更大。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开发商的能耐。

“我们需要更安全的联系办法。”陈默说着,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递给许光明,“这里面有三样东西:第一,所有关于星河湾资金流向的原始数据、分析报告、卫星图时间轴;第二,我写的一个简易加密通信工具和说明,以后咱们团队核心沟通用这个,别用微信,短信也少说关键信息;第三,一份我整理的‘数字痕迹清理指南’,你和你家人的手机、电脑最好按这个查查。”

许光明接过U盘,感觉很轻,但知道里面的东西分量极重。

“陈默,”许光明看着他苍白的脸,“你做这些,风险不小。”

陈默扯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许哥,你知道我以前在大厂,最痛苦的是什么吗?不是加班,不是压力,是你明明知道技术在干坏事,却一点办法没有。他们用算法推让人上瘾的垃圾,用大数据杀熟,用监控侵犯隐私,还美其名曰‘科技创新’、‘用户体验’。”

他指了指周围嗡嗡响的服务器:“现在,我用同样的技术,去挖那些用钱和权干坏事的人的老底。我觉得……这才叫技术该干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我的押金和房租,总得有人赔吧。”

许光明站起身,郑重地把U盘装进口袋:“谢谢。保护好自己。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安全第一。”

陈默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躲闪的样子:“我知道。许哥,你们线下行动也小心。吴彪那伙人……我查了他们一些手下的社交账号和出行记录,最近活动很频繁。他们可能不会只停留在网上吓唬人。”

离开那间闷热的顶楼“棚子”,重新回到秋天凉爽的空气里,许光明深吸了一口气。

他口袋里装着沉甸甸的U盘,脑子里盘旋着那几个数字:8.7亿,312万。

还有那个名字:苏晓冉。

以及陈默最后的警告:另一股力量在监控,我们可能被反向盯上了。

敌人比想象的更庞大,更狡猾,触角可能已经伸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但他们的队伍也在壮大。

退休审计官周建国用一辈子经验理清了关系网。

记者林静用职业嗅觉挖出了药房背后的关联。

技术鬼才陈默用代码和数据撬开了关键证据的门。

现在,一个可能的内线苏晓冉浮出水面。

还有那个还没正式见面、但已在群里显出组织能力的王大妈。

许光明握紧了口袋里的U盘。

这些散落的点,正在被一张名为“公道”的网,艰难地连接起来。

尽管这张网还很脆弱,尽管对手已经张开了更大的网笼罩下来。

但他知道,有些光,一旦开始亮,就很难被彻底掐灭。

他走下摇摇晃晃的铁梯,走出昏暗的楼道,重新融进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没人知道,这个面容疲惫的中年男人口袋里,装着一枚可能引爆江城的“数字炸弹”。

也没人知道,一场围绕房子、性命和公平的较量,正在看不见的数据暗流和人心战场上,悄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