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天阴着脸。
【微信群“星河湾自救联盟”通知】
王大妈(7-102):@所有人 明天(周六)上午9点,星河湾售楼部门口集合!不吵不闹,文明维权!咱们就问三句话:1.什么时候复工?2.监管账户还剩多少钱?3.到底谁负责?大家尽量穿白的,整齐!带上购房合同和身份证!
响应者1:我去!受够了!再拖下去真要家破人亡了!
响应者2:算我一个,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响应者3(年轻妈妈):我带宝宝去,让他们看看,连孩子的家都敢骗!
反对者:别去!去了就是聚众闹事!小心被扣帽子,有理说不清!
陈默:@王大妈 大妈,注意安全。我查到吴彪公司有几辆车,昨晚在售楼部附近停了一夜。
王大妈:@陈默 放心!邪不压正!咱们两百多号人,光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他们!
星河湾售楼部,这座曾经人来人往、灯火通亮的玻璃房子,如今大门紧锁,冷冷清清。只有两个穿着不合身保安服的年轻人守在门口,眼神警惕又有点慌。
上午八点半,人开始聚过来。
起先三三两两,后来一拨一拨。大多是中年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有抱着婴儿、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很多人听了王大妈的话,穿了白上衣——有的是白T恤,有的是白衬衫,老人穿的可能是洗旧的汗衫。这片白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团沉默的云,缓缓压向那座漂亮的玻璃房子。
九点整,售楼部门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快两百人。
场面比想的要乱。
有人拉着白布红字的横幅:“兴邦地产还我家园”、“黑心开发商,还我血汗钱”。墨迹还没干透,在晨风里微微飘着。
有人把购房合同放大了打印出来,贴在硬纸板上,高高举过头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关键的地方和签名。
有人带着小孩,孩子不懂大人的愁,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嬉笑打闹。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手里紧紧攥着装合同的袋子,眼里混着怒、茫然,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怕。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一个洪亮的女声压过了嘈杂。
王大妈从人堆里挤出来。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白色运动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个便携式扩音器——就是广场舞大妈们喊口号、放音乐用的那种。她站到售楼部门前的台阶上,叉着腰,对着扩音器喊:
“邻居们!听我说!”
人群稍稍安静了些,目光都聚到她身上。
“咱们今天来,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打架的!”王大妈中气十足,“咱们就问三句话:第一,房子什么时候复工?第二,监管账户里我们的钱还剩多少?第三,这事到底谁负责?!咱们不吵不闹,文明维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许主任!周科长!你们到前面来!”
许光明和周建国对视一眼,从人堆里走出来。许光明今天特意穿了件普通的白衬衫,没打领带,看着更像个普通业主。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东西。
王大妈把扩音器递给他:“许主任,你是公家的人,懂政策,你跟大家说说!”
许光明接过扩音器,沉甸甸的。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那一张张或熟或生的脸上,写满了期待、焦虑,还有对他这个“公家人”隐约的指望。他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极了。
他深吸一口气,没喊口号,没煽动情绪,只是举起手里那份文件,朗声说:
“各位邻居,我是12栋803的许光明,也是咱们市纪委的。我们今天聚在这儿,不是闹事,是按国家的法律法规,行使我们作为业主、作为老百姓的合法权利。”
他翻开文件,声音平稳有力:
“国家有规定,商品房预售资金监管账户里的钱,必须专门用在盖房子上,不能挪作他用。开发商、监管银行、住建部门,都有责任保证这钱的安全。”
“我们花钱买房,也有权知道自己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放下文件,目光扫过人群:
“所以,我们今天合情、合理、合法地提三点要求——”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要求开发商江城兴邦地产、监管银行江城银行南湖支行、监管部门区住建局,三方在十个工作日内,公开‘星河湾’项目预售资金监管账户从开户到现在所有的进出账,还有现在账户里还剩多少钱!”
第二根手指:“第二,要求兴邦地产拿出一个明确的复工计划,包括钱从哪来、谁来盖、什么时候干完!”
第三根手指:“第三,建议区政府马上成立一个专门处理‘星河湾’问题的工作组,让咱们业主代表也能参与进去,盯着后面怎么解决!”
他的声音清晰、克制,没带什么情绪,但字字句句都落在理上。
现场反应不一。
有人用力鼓掌,大声叫好:“说得好!咱们就要个明白账!”
有人皱眉,低声嘀咕:“太软了吧?这能管用?”
更有人不耐烦地喊起来:“别扯这些没用的!我们要钱!退房!把我们的首付和贷款还回来!”
“对!退房!赔钱!”几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跟着喊。
场面又开始有点乱。
就在这时,售楼部紧闭的玻璃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看着顶多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钻了出来,手里也拿着个扩音器,脸色发白,眼神躲闪。他身后,两个保安紧紧跟着。
“各位业主朋友,大家……大家冷静一下!”年轻人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有点变调,“我是销售部的小李。公司领导正在开会,研究……研究解决方案!请大家保持冷静,先回去,下周一,下周一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骗谁呢!”
“开会?开什么会?跑路会吧!”
“叫孙兴邦出来!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嘘声、骂声响成一片。几个情绪激动的业主往前挤,两个保安慌忙挡在门口,一脸苦相。
年轻人满头是汗,还想说什么,但声音完全被淹没了。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从马路对面传来。
几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停下,车门哗啦拉开。
二十几个青壮年男人跳下车。清一色的黑色紧身T恤,寸头,有的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有的手臂上有纹身。他们不说话,也不靠近,就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站成一排,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这边聚集的业主。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粗壮,剃着光头,一脸横肉,嘴里叼着根牙签。他穿着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的狰狞纹身。
正是吴彪。
人群瞬间安静了,气氛一下子绷紧。有孩子被这阵势吓到,哇哇大哭,被家长慌忙捂住嘴抱走。
王大妈脸色一变,随即大步流星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隔着几米宽的马路,冲着吴彪就喊:
“彪子!还认识我不?!”
吴彪眯着眼看过来,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哟,王婶儿啊?这么多年没见,身子骨还这么硬朗?”
“少跟我套近乎!”王大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嗓门比刚才还大,“当年拆迁,就是你带人把我家柜子都砸了!把我老头子的收音机摔了!今天你又来?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们一辈子的血汗钱!是这两百多个邻居安身立命的指望!你敢动一下试试?!”
她回身,指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斩钉截铁:
“我身后这两百多个邻居,每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你敢碰我们一下,我们跟你没完!”
“对!没完!”
“光天化日,你们想干什么?!”
“拍下来!发网上去!”
业主们被王大妈的勇气点燃,压着的火一下子冒出来,纷纷涌上前,怒视着对面。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更是挽起袖子,站到了最前面。
吴彪脸上的笑没了。他把牙签吐在地上,眼神变得阴狠。他身后那帮人微微动了动,有人把手伸向身后。
空气像凝固了,紧张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就在这节骨眼上,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警车闪着警灯,快速开过来,停在马路中间。几名警察下车,迅速隔开两边的人。
为首的警官四十多岁,面容严肃,他先看了一眼吴彪那边,皱了皱眉,然后走到业主这边,目光落在许光明身上。
“许主任?”他显然认识许光明,压低声音,“你们这是……何必呢?”
许光明平静地说:“张警官,我们是在合法表达诉求。”
张警官苦笑了一下,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许主任,我知道你难。但上面打过招呼……要控制影响,维护稳定。你们这么搞,我们很为难。吴彪那些人……你们惹不起,先散了,行吗?我们保证督促开发商尽快解决问题。”
这时,另一个警察已经在对吴彪那边喊话:“散了散了!别聚在这儿!有什么纠纷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吴彪耸耸肩,朝许光明和王大妈的方向啐了一口,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一挥手,带着他的人钻回面包车,开走了。
警察开始疏散业主,反复承诺“一定会向上反映”、“督促解决”。
业主们情绪复杂。有人觉得警察来了,事情有了希望;有人觉得这是和稀泥,根本没用;更多人感到深深的无力——连警察都暗示“惹不起”,他们这些普通人还能怎么办?
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地上留下些传单、空矿泉水瓶,还有被踩脏的白色横幅。
许光明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逐渐空下来的地方,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今天的行动,除了让人看到他们的存在、施加点压力,很难有实际结果。对手的反应速度和组织性,比普通业主强太多了。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个戴眼镜、梳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低着头,匆匆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女孩手一抬,一个小纸团塞进了许光明手里。
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许光明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握紧纸团,继续往前走,直到拐进旁边一条没人的小巷,才迅速展开。
纸条很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清秀,有点潦草:
“我是区住建局苏晓冉。那份风险报告是我写的,被压下了。我可以提供内部文件,但需要保护。晚上八点,江边公园第三张长椅。(看完销毁)”
苏晓冉。
那个在业主群里撤回消息的“住建局”。
陈默从漏洞里找到的风险报告起草人。
许光明迅速把纸条撕得粉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心脏却砰砰跳得厉害。
内线,终于主动找过来了。
他走出售楼部区域,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漂亮的玻璃房子里,沙盘模型依然灯火璀璨。精致的楼栋、弯弯的小河、绿树成荫的小路、玩耍的小孩模型……一切美好得像童话。
而模型旁边,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真实的“星河湾”工地:
生锈的塔吊静默地指向阴沉的天。露出的钢筋水泥架子像巨兽的骨头,在荒草丛里若隐若现。没有工人,没有机器响,只有风吹过破围挡的呜呜声,和几只乌鸦停在塔吊顶端的孤寂影子。
模型里的灿烂家园,和现实中的荒凉废墟。
只隔着一层玻璃。
却像隔着两个永远碰不到的世界。
许光明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荒芜的工地,转身,融进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加密通信软件的消息,来自陈默:
“许哥,吴彪的人撤了,但他们的车在附近绕圈。你们散的时候注意安全。另外,我追踪到苏晓冉的手机信号,半小时前就在售楼部附近。她可能也在现场。”
许光明回复:“知道了。晚上江边公园,你远程看一下周围,确保安全。”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
阴云密布,好像要下雨了。
但许光明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远远没有来。
而今晚江边公园的那张长椅,或许将是揭开这场风暴序幕的,又一个关键的接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