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12:28:52

江边公园的夜晚很安静。

【苏晓冉提供的内部文件照片(手机拍摄,有些模糊)】

- 文件标题:《关于对兴邦地产星河湾项目预售资金监管异常情况的核查请示》

- 起草科室:工程质量监督科

- 起草人:苏晓冉

- 日期:2023年4月15日

- 领导批示栏:

- 副局长王振东(签字):“已阅。请房产科会同江城银行南湖支行核查。”

- 房产科科长(签字):“已转江城银行南湖支行。”

- (再无下文)

- 文件右上角,有人用铅笔写了个很小的“压”字。

秋风吹过江面,带来潮湿的凉意。远处跨江大桥的灯光倒映在黑色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公园里散步的人不多,只有几对情侣和夜跑者偶尔经过。

第三张长椅在靠近江堤的柳树下,位置偏僻,路灯的光被茂密的枝叶遮挡,显得有些昏暗。

许光明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他没坐在长椅上,而是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观察着周围。陈默通过加密频道发来信息:“周围三公里内,无异常手机信号密集区。公园入口和主要路径的公共监控我已做临时干扰处理,但时间不能太长。安全窗口约四十分钟。”

八点整,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

苏晓冉穿着深色的外套,戴着帽子和口罩,走路时微微低着头,肩膀瑟缩着,不时紧张地左右张望。她走到第三张长椅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子。

许光明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靠近,才从树影里走出来,轻声唤道:“小苏?”

苏晓冉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转过身,看到是许光明,才稍稍放松,但眼神里的恐惧依然明显。她摘下口罩,露出苍白清秀的脸,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许……许主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

“是我。”许光明走近,示意她坐下,“别紧张,我们时间不多。”

苏晓冉小心翼翼地坐在长椅最外侧,和许光明保持着半米多的距离。她摘下帽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你给我的纸条,我看了。”许光明开门见山,“那份风险提示报告,是你写的?”

苏晓冉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手有些抖:“原件……我不敢带出来,这是手机拍的照片,还有打印件。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许光明接过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为什么要写那份报告?”

苏晓冉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许久才低声说:“我姐姐姐夫……买了星河湾11栋的房子。那是他们的婚房,掏空了积蓄,还借了三十万。房子烂尾后,婚期无限推迟,两人天天吵架,我姐都要得抑郁症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水光:“我在工程质量监督科,主要负责审查项目资金使用情况是否与工程进度匹配。半年前,我在例行核查时发现,星河湾项目的资金转出节奏很怪……大笔的钱在工程还没开始或者刚起步的时候就转出去了,理由都是‘工程进度款’。”

“我查了施工许可证、监理日志,还偷偷去工地看过几次。”苏晓冉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那些钱转出去的时候,工地要么没动工,要么刚挖坑!这明显不符合规定!我就写了那份报告,按照流程报上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苦涩:“然后,就石沉大海了。科长私下找我谈话,说‘小苏啊,刚参加工作,别那么较真。兴邦是区里的重点企业,纳税大户,王局都打过招呼了,要支持民营经济发展,优化营商环境。’”

“我不死心,又试着往市住建局报,但文件根本出不了我们局。办公室的老同事悄悄告诉我,我的报告被‘压’下来了。后来,年底考核,我被打了‘基本合格’,科室里的同事也开始疏远我……我知道,我碍事了。”

许光明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这个年轻女孩在系统内部面对的那种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压力。

“你为什么还要找我?”许光明问,“你知道这有多危险。”

苏晓冉咬着嘴唇,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因为我姐昨天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姐夫要跳楼,被邻居拉下来了……许主任,那不是一套房子的事,那是我姐他们的命啊!还有那些业主……我在群里看着,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

她再次把手伸进背包,这次拿出一个小巧的U盘,和一张折叠的A4纸。

“这U盘里,有一段录音。”苏晓冉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三个月前,王局(王振东)在我们科室内部会议上说的。我用手机偷偷录的。”

许光明接过U盘。

“这张纸上,”苏晓冉展开那张A4纸,上面是用娟秀字迹手写的一份名单和备注,“是我在科长电脑上偶然看到的……一份‘重点关注业主名单’。科长当时出去接电话,页面没关。”

许光明借着远处路灯透来的微弱光线,看向那张纸。

名单上有七八个名字,后面有简单的身份信息和备注。他的目光定格在第三个名字上:

许光明,12栋803业主。工作单位:江城市纪委监委第五纪检监察室。备注:利用职务身份施压,需重点关注,妥善应对,避免事态升级。

他的心沉了一下。对方果然已经把他列为重点目标。

“还有,”苏晓冉的声音在颤抖,“许主任,我可能很快就要被调去档案室了……科长已经暗示过。我姐骂我窝囊废,说我在住建局工作却帮不上忙……但我真的怕。王局和兴邦的孙总,他们经常一起吃饭、打高尔夫。我不是一个人,我身后还有我爸妈……”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很快被她用力擦去:“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以后怎么面对我姐?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

许光明看着眼前这个恐惧又勇敢的年轻女孩,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是这张庞大利益网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却因为良知和亲情,选择了最危险的一条路。

“小苏,”许光明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我以党性向你保证,我会尽最大努力保护你的身份。你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保护好自己。继续留在现在的岗位上,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我们需要里面的眼睛。”

苏晓冉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如释重负的泪水。

“另外,”许光明想了想,决定告诉她部分实情,“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星河湾项目监管账户里的近九个亿资金,大部分都转到了‘江城宏运建筑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吴彪,有涉黑背景。”

苏晓冉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吴彪……我知道他。他公司承包了我们局好几个项目的土方工程。有次年底聚餐,他也在,给王局敬酒,拍着胸脯说……‘在江城,没有彪哥平不了的事’。”

她打了个寒颤,显然想起了不愉快的记忆。

许光明神情凝重。吴彪的手已经伸到了住建系统内部,这比他想象的更深入。

时间差不多了。许光明将档案袋和U盘仔细收好,站起身:“小苏,今天就到这里。以后如果有紧急情况,用这个号码发一条空白短信,我会联系你。记住,安全第一。”

他递给苏晓冉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一次性的虚拟号码。

苏晓冉接过,紧紧攥在手心,也站起来:“许主任……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听说……可能会影响到你。”

“你说。”

苏晓冉犹豫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市里最近在筹备实验中学的‘英才计划’点招,名额很少,竞争特别激烈。我……我偶然听到王局和孙总打电话时提了一句,说孙总的外甥女也想要这个名额,正在‘运作’。”

她抬起头,担忧地看着许光明:“许主任,我记得你在群里说过,你女儿也在实验中学?成绩好像很好?”

许光明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女儿许欣的点招希望,班主任的暗示,那张贴在冰箱上的分数线……所有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

如果连孩子通过努力争取来的、最公平的教育机会,都可能被“运作”掉……

那这张网,究竟已经严密、残酷到了什么地步?

“我知道了。”许光明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小苏。快回去吧,注意安全。”

苏晓冉点点头,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像来时一样,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许光明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陈默发来消息:“她安全离开公园范围。周围无异常。许哥,你也可以撤了。”

他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江风更冷了。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妻子李婷吃过药,已经睡了。女儿许欣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朗诵声。

许光明轻轻推开门。

许欣正站在书桌前,对着镜子练习朗诵比赛稿子。她穿着睡衣,头发扎成马尾,小脸因为认真而微微发红。

“……我的梦想是当一名法官。穿上庄严的法袍,手持公正的法槌,让善良得到庇护,让罪恶受到审判。我相信,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她的声音清亮,充满稚气却坚定的力量。

许光明靠在门边,静静听着。

女儿朗诵完,转身看到他,眼睛一亮:“爸!你回来啦!我刚练的怎么样?下周五就比赛了!”

“很好。”许光明走过去,摸摸女儿的头,“欣欣,你为什么想当法官?”

许欣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法官最公平啊!好人坏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法官说了算。我们班王小明他爸爸是法官,王小明说,他爸爸的办公室里挂着‘公正司法’四个大字呢。”

许光明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孩子相信公平,向往正义。

可她的父亲,此刻正在亲身经历一场关于公平和正义的、无比艰难和危险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的黑手,甚至可能已经伸向了她的未来。

“爸爸,”许欣拉住他的手,小声问,“咱们星河湾的房子……是不是真的没希望了?妈妈这几天偷偷哭了好几次,我都听见了。”

许光明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欣欣,爸爸答应你,会尽全力去争取。不只是为了咱们家的房子,也是为了所有买了那个房子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的家。爸爸是党员,是纪检干部,如果连我们自己遇到不公都不敢站出来,那还怎么去维护别人的公平?”

许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充满了信任:“爸爸,我相信你。你一定会赢的。”

许光明抱了抱女儿,喉咙发紧:“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关上女儿房门,许光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江城的夜景依旧璀璨。

他拿出苏晓冉给的U盘和档案袋,还有口袋里陈默之前给的加密U盘。

这些小小的存储设备里,装着足以撼动一张庞大利益网的证据链碎片。

退休审计官周建国的关系图。

记者林静的药价调查报告。

技术鬼才陈默的数据分析和风险文件。

住建局内线苏晓冉的录音和名单。

以及他自己,一个纪检干部的职责和良知。

碎片正在拼接,网正在编织。

但对手的反扑,也必将更加凶猛。

从威胁短信,到吴彪的武力威慑,再到系统内部的压制和警告,现在……甚至可能殃及孩子。

许光明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这场战争,不仅仅是为了房子,为了药费,为了孩子的升学。

更是为了女儿口中那个“让善良得到庇护,让罪恶受到审判”的、或许遥远却必须有人去捍卫的梦想。

他打开电脑,插入U盘。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疲惫却无比坚定的脸庞。

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较量,正在寂静中,悄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