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肿瘤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许光明扶着妻子李婷慢慢往外走,手里的CT片袋子被他攥得窸窣作响。老专家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地响——“必须换原研药”、“自付部分一个月一万二三”、“特殊审批流程麻烦”。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到现在还没停。医院门口的积水映着灰沉沉的天,像一块摔碎了的镜子。
“一万二……”李婷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光明,算了吧。把剩下的钱留着,给欣欣读书。房子已经这样了,药……我不吃了。”
许光明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透了。
“别胡说,”他的嗓子发紧,“药必须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婷不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肩头。许光明感觉到布料下面温热的湿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她的眼泪。
刚把李婷送回家,手机就响了。
是女儿许欣。
电话一接通,先传来的是一阵压抑的抽泣。
“爸……”女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班主任今天找我谈话了。”
许光明站在楼道里,窗外雨声哗哗。
“她说‘英才计划’点招不光看成绩,还要看……家庭的社会评价。”许欣的哭声终于憋不住了,“她问我,你是不是在插手星河湾房子的事,说影响不好……爸,孙雨薇她爸是开发商的孙总,她这次肯定能上……是不是因为我,连累你了?要不房子的事,咱们算了吧?我不想……”
“欣欣,”许光明深吸一口气,楼道里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不关你的事。点招的事爸爸会想办法,你好好看书,别想这些。”
挂了电话,他在昏暗的楼道里站了很久。
直到腿麻得没了知觉。
下午回到单位,纪委的老刘已经在等他了。
茶水冒着热气,老刘的语气温和得像长辈关心晚辈:“光明啊,最近挺忙的吧?听说你在为星河湾的房子奔走?”
许光明没碰那杯茶。
“刘主任,我是业主,也是党员,依法维权。”
“我知道,我知道。”老刘摆摆手,笑容还在脸上,话却沉了几分,“但你是纪检干部,身份敏感。有人跟委领导反映,说你利用职务之便给开发商施压。这话传出去,对你前途不好啊。”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要分清主次,顾全大局。听我一句劝,星河湾的事,到此为止吧。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许光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老刘未必是坏人,可能真觉得是为他好,也可能只是不想惹麻烦。
但到此为止?
怎么可能。
晚上回家,屋里一片漆黑。
许光明摸到开关,“啪”的一声,灯光刺眼。李婷蜷在沙发上,像一尊风干了的泥塑。
“光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们谈谈。”
许光明在她对面坐下。
“星河湾的房子,我们不要了。”李婷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首付没了就没了,月供不还了,银行要收就收吧,大不了上黑名单。”
许光明张嘴,李婷抬手止住他。
“我的药也停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一万二一个月,咱们掏不起。掏得起也不能掏,那是无底洞。我宁可早点死,也不想看着你们父女俩为了我活得不像人。”
“你胡说些什么!”许光明猛地站起来。
“我没胡说!”李婷突然爆发了,她从沙发上弹起来,眼泪汹涌而出,“许光明!你看看这个家!还有什么?!房子要没了!我的病治不起了!女儿的前途也要被人掐断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
“你去跟开发商认个错行不行?你去跟那个孙兴邦说,房子我们不要了,我们认栽了!让他们别搞我们女儿了!我们斗不过的!我们就是普通人!拿什么跟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斗?!”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瘫软下去。
许光明抱住她,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瘦得硌人,颤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又硬又烫。
他能说什么?说“别怕,有我”?可他连妻子的药费都凑不齐。说“要坚持正义”?正义在哪儿?在监管账户被掏空的八个亿里?在医生和药贩子的饭局上?在班主任那句轻飘飘的“社会评价”里?
他轻轻放开李婷,走到阳台。
夜风很凉,吹在湿透的肩膀上,冷进骨头里。
楼下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而他的家,快要散了。
他低头看着楼下。六楼,不高不矮。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房子、药费、点招、那张看不见的网……都和他没关系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刀锋,闪着寒光。
只需要一步。
手机就在这时疯狂震动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屏幕在昏暗的阳台上一亮一灭,像急促的心跳。
他机械地拿起来。
周建国的加密通话请求:“小许!查到江城银行南湖支行行长李维民,他儿子在美国读私立高中,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将近八万美元。但他申报的收入根本撑不起!这可能是突破口!”
林静的加密信息:“短视频《一个纪检干部的烂尾楼》初稿做好了,用匿名账号发。舆论压力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武器。”
陈默的加密邮件:“追踪到吴彪手下频繁出入‘水云间’会所,那是罗守业的据点。截获的短信提到‘要给姓许的加点料’。许哥,你和家人千万小心!”
王大妈在业主群@他:“许主任!下周一去市政府信访办,集体递交材料!两百多人签名!大家都指望你带头呢!”
一条条信息,像黑夜里突然擦亮的火柴。
许光明站在阳台边缘,低头看看楼下黑洞洞的地面,抬头看看灰蒙蒙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
手机还在震。
身后客厅里,妻子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手机屏幕上,是两百个邻居的期待,是战友们冒险送来的情报,是可能撕开黑暗的一道缝。
如果我现在退缩,能保住什么?
工作?也许暂时能保住。
家的平静?可能,用妻子的药和女儿的前途换来。
但我会永远活得像条丧家之犬——对着妻子的病历单低头,对着女儿的红眼圈低头,对着那两百个喊我“许主任”的邻居的背影低头。
如果我往前走……
可能会丢了工作,没了安稳,甚至可能哪天走在街上就被车撞了。
但至少,我试过了。
至少,等女儿长大后问:“爸,当年咱们的房子为什么烂尾了?你们为什么不反抗?”
我能看着她的眼睛说:“爸爸试过了。爸爸没有跪下。”
至少,等我闭眼那天,心里没堵着那口叫做“怂”的恶气。
许光明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满胸腔,刺得生疼。
他关掉手机屏幕,转身走回客厅。
李婷还蜷在沙发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走过去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婷,”他的声音很轻,却扎扎实实,“对不起。”
李婷抬起泪眼看他。
“这件事,我必须做到底。”许光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不是为了那套房子,也不是为了争口气。”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
“我就想讨个说法——为什么我们这些普通人,老老实实上班、遵纪守法、相信好人有好报,却要被逼到活不下去的份上?为什么有些人动动手指,就能拿走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命、我们孩子的将来?”
“今天我们跪了,明天就得有更多人跪。今天我们不敢吱声,明天就没人会替我们吱声。”
他擦掉妻子脸上的泪:
“婷,信我这一次。也信这世道……不该全是黑的说成白的。”
李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停了。
终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信你。”她哑着嗓子说,“但你答应我,护好自己,护好欣欣。”
“我答应。”
许光明抱紧妻子,然后起身拿起手机。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他疲惫的脸,也照亮眼底那团还没熄灭的火。
一条条回复那些等待的消息:
给周建国:“周老,继续挖,注意安全。”
给林静:“发吧。用海外服务器,别暴露。”
给陈默:“盯着他们,但你先护好自己。我家地址可能漏了,我想办法。”
给王大妈:“周一我去。告诉大家,材料要扎实,诉求要合法,咱们不是去闹事的。”
最后,他新建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他敲下第一行字:
《关于江城兴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其关联方涉嫌挪用预售资金、行贿、骗取贷款等重大违法犯罪问题的举报材料》
举报人:许光明,中共党员,江城市纪委监委工作人员,星河湾项目二期业主。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开始敲击。
嗒,嗒,嗒。
键盘声在深夜里清脆而固执,像心跳,也像战鼓。
一场一个人对一张网的战争,从今晚开始,不再躲了。
窗外,江城的夜还沉得很。
但有些火苗,一旦点燃,就再不肯轻易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