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12:29:26

周一早上九点,许光明没有去市政府。

他抱着一只沉甸甸的牛皮纸箱,走进了市纪委信访举报中心。箱子里装着的是他半个月没怎么合眼整理出来的东西——三百多页纸,每一页都压手。

信访室的老赵看见他,愣了下,快步走过来。

“光明?”老赵看着那只箱子,脸色变了,“你这是……”

“赵主任,”许光明把箱子放在台子上,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我实名举报。”

老张张了张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有什么事不能内部说?非要走这儿?”

“内部走不通了。”许光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我以党员、公民、业主的身份举报。请按规定接收,出具回执。”

老赵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叫工作人员过来办手续。许光明在登记表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单位、电话。看着那一摞纸被清点、录入,最后拿到一张盖着红章的回执单。

“光明,”老赵把他拉到一边,眉头拧成疙瘩,“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兴邦的水……深不见底。这材料一交,你可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许光明把回执折好,放进内衣口袋,“但我已经没路可退了。”

他转身走出大厅,没回头。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拿出手机,在加密群里发了三个字:“交上了。”

几乎同时,别的地方也动了起来。

王大妈带着五十多个业主,举着“依法维权”的牌子,整整齐齐排着队走进市政府信访办。他们交上去的不是骂街的话,是八十多页签了两百多个名字的材料。王大妈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的旧工装,她对接待的人说:“同志,我们不闹,就想请政府帮我们问问,我们的房子,我们的血汗钱,到底去哪了?”

林静在网上发了条视频,没提星河湾,没提兴邦,就讲一个普通家庭:两口子怎么攒钱买房,妻子怎么查出癌,药费怎么压得人喘不过气,房子怎么突然停了工,丈夫在单位怎么被谈话,女儿在学校怎么被暗示“家里影响不好”……最后是几张模糊的图,和一行字:“我们只想问:钱去哪了?家去哪了?公平去哪了?”

陈默把一些能见人的数据,匿名发给了几个专门做调查的记者。邮件标题就一句话:“江城楼盘预售资金的冰山一角。”

林静那条视频,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起初只是小波纹。几个本地博主转了,评论区有人问:“这说的是不是星河湾?”“太像了,我邻居家就这样。”

然后波纹变大了。转发量噌噌往上涨。评论区成了“认亲现场”:

“我也是星河湾业主!一模一样!”

“我在XX楼盘,一样!监管账户就是个摆设!”

“我妈吃的也是‘康宁’,自付高得吓人,到底怎么回事?”

“孩子点招被顶?还有没有王法了?”

二十四小时,播放量破了五百万。烂尾楼、药价、监管黑洞这些词,一个接一个上了本地热搜。

有记者开始通过视频里留的邮箱联系,想做跟踪报道。本地一家报纸甚至在头版发了篇短评:《预售资金监管,不能当摆设》。

- 上午十一点,兴邦地产官网发了声明,口气很硬:“近日有网络账号散布关于我司‘星河湾’项目的不实信息,严重损害我司声誉。该项目因与施工方存在合同纠纷暂时停工,我司正积极协调,近期将复工。对于造谣诽谤行为,我司已固定证据,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 下午两点,区住建局副局长王振东在电视上露面,一脸严肃:“我们一直密切关注星河湾项目,已多次约谈企业。目前项目监管账户资金安全,网传‘掏空’系谣言。请广大业主保持理性,不信谣、不传谣,通过合法渠道反映诉求。”

- 下午三点开始,业主群里冒出来一些新注册的小号,开始传话:

“听说没?许光明自己惹了事,在单位待不下去了,拉我们垫背呢!”

“他是纪检的,查不倒开发商,就拿我们当枪使,好让他自己立功!”

“别被他忽悠了!事情闹大了,开发商真跑了,我们更没指望!”

“我听说政府已经在研究解决方案了,就是被这些闹事的搞黄了!”

原本拧成一股绳的业主群,开始裂口子了。

信许光明的还是大多数:

“放屁!许主任要是为自己,何必实名举报?那是赌上前途!”

“开发商和水军又来了!”

“那些数据明明白白,钱就是被转走了!”

但也有了怀疑的声音:

“许主任,不是我们不信你,但这么搞……会不会适得其反?”

“王局长都说了账户安全,是不是我们太急了?”

“我家里老人心脏不好,真怕出事……”

更多的人不说话了,看着。

群里吵成一团。王大妈气得发语音:“都什么时候了还内讧!眼睛瞎了吗?看不见谁在真正为我们跑前跑后?!”

可裂痕一旦有了,就难补了。

傍晚,许光明下班回家。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锁眼里灌满了乳白色的胶,已经硬了。门把手、门框上溅得到处都是。

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两行加粗的黑字:

“许主任,举报材料我们收到了。

你女儿的学校门口,车很多,小心点。”

下面贴着一张彩色打印的照片。

照片上,女儿许欣背着书包,和同学一起走出校门。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半,阳光的角度、她穿的衣服、手里拿的矿泉水牌子,清清楚楚。拍照的人离得很近,就在马路对面。

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许光明眼前黑了一下。他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了拳头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真的敢!不仅动他的家,还敢碰他女儿!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手抖着掏出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女儿。

“爸?”女儿的声音响起来,好好的。

许光明的心落下去半截:“欣欣,你在哪儿?”

“我刚到姥姥家呀,妈妈下午接我过来的。爸,你怎么了?声音好像不对。”

许光明这才想起来,早上出门前,他和李婷说好了,这几天让女儿先去姥姥家住。

“没事,”他嗓子发干,“在姥姥家好好待着,听妈妈和姥姥的话。最近……先别去学校了,请假。”

“啊?为什么?我朗诵比赛……”

“听话!”许光明少见地严厉,“比赛以后还有机会。安全第一。”

挂了电话,他才打110。

警察来得很快,还是上次的张警官。他看看门上的字和照片,眉头锁紧了。

“许主任,”做完笔录,张警官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这……最近到底得罪什么人了?这明显是冲着你来的。锁眼灌胶,最多治安处罚,很难查到人。这照片……就是明晃晃的恐吓。但我们调查需要时间,而且……”

他话没说完。

许光明明白:“而且对方可能很有背景,对吧?”

张警官无奈地点点头:“许主任,你是明白人。这种事……我建议你,和家人最近都注意安全。我们会尽力,但……”

“我明白,谢谢张警官。”

送走警察,许光明看着被堵死的锁眼和门上那张刺眼的纸,站了很久。

晚上八点,核心五个人开了加密语音会。

周建国的声音沉甸甸的:“他们怕了。这是狗急跳墙。从网上搅混水到线下直接威胁,说明咱们的举报戳到他们肺管子了。”

林静语气很冷静:“舆论已经起来了,关注度高。他们现在不敢对欣欣怎么样,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事他们压不住。但暗地里的手段肯定还会升级。”

陈默语速很快:“许哥,我查了你们小区监控。那人戴鸭舌帽、口罩、手套,骑一辆无牌摩托,下午三点二十进你们单元,三点三十五离开。反侦查意识很强。不过我追踪了那辆摩托离开后的轨迹,结合几个路口的摄像头,他最后消失在‘水云间’会所附近。那边摄像头少。”

王大妈怒气冲冲:“太嚣张了!许主任,把门上的照片发到业主群里!让大家看看他们是什么嘴脸!看谁还敢说你是为自己!我这就去骂醒那群糊涂蛋!”

许光明沉默了一会儿:“照片……先不要发全。发一部分,隐去欣欣的正脸和具体信息。大妈,你在群里引导一下,重点揭露他们的威胁手段,但别过度煽动情绪,免得有人冲动坏事。”

他顿了顿:“另外,陈默,继续盯着吴彪和他的人,特别是‘水云间’。林静,关注舆论风向,如果有官方媒体开始介入,把握机会提供点线索,但一定匿名。周老,银行那边李维民的线索,抓紧。”

周建国:“小许,你和家人……”

许光明:“我会处理。”

会开完,许光明联系了邻省一个信得过的远房亲戚,商量把女儿暂时送过去住段时间。他编了个理由,说工作忙,妻子身体不好,没人照顾孩子。

李婷红着眼睛给女儿收拾行李。

“婷,”许光明看着她,“最坏的时候,可能真的要来了。你……怪我吗?”

李婷停下动作,抬起头,用力擦了擦眼角,眼神里有种豁出去了的决绝:“不怪。如果你现在怂了,退让了,我才真的看不起你。大不了,这药我们不吃了,房子不要了。但我们不能让人骑着脖子拉屎,还不敢吭声。”

她握住许光明的手:“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家里……有我。”

女儿送走的那个晚上,家里空荡荡的。

许光明坐在被胶水堵死的门外楼梯上(锁匠要明天才能来),借着楼道昏暗的灯,用手机写了一段话。

他没发在核心群,而是发到了已经吵翻天的“星河湾自救联盟”大群(措辞很小心,隐去了女儿照片的具体细节和直接威胁的话):

“各位邻居,我是许光明。

我知道,最近群里有很多不同的声音,也有很多关于我的猜测。

今天,我家发生了一些事(附图:被堵锁眼的门和部分模糊处理的威胁语截图)。我知道,有人想让我闭嘴,甚至用我最珍视的家人来威胁我。

我在这里,以一名党员、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业主的身份,明确回答:

我许光明,绝不会向黑恶势力和腐败分子低头。

房子的事,我会追究到底。这不仅仅是为了我那套可能永远住不进去的房子,更是为了我们每个人最基本的权利——知情权、财产权,和对公平正义的信仰。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战争。

这是每一个相信努力该有回报、诚实该被善待、作恶该受惩罚的人的战争。

如果你也愿意相信,如果你也受够了欺骗和压榨,明天(周二)上午九点,星河湾工地门口见。

我们不去闹事,我们只是合法地、平静地,去看一看我们花钱买的、本该属于我们的‘家’,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们,要一个说法。”

消息发出去,群里死一样安静。

然后,开始有人回复。

不是“收到”,不是“支持”。

是一个简单的符号:

“+1”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长长的、沉默的刷屏。

像黑夜里,一颗接一颗亮起来的,很小的星星。

许光明坐在冰冷的楼梯上,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1”,疲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那簇火,在无声地、剧烈地烧。

他知道,真正的仗,从这一刻,才算真的打响了。

而明天工地前的对峙,会是这场战争第一次脸对脸的冲锋。

他收起手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窗外,江城的夜,深得看不见底。

但有些光,一旦聚在一起,就能刺破最厚的黑。

哪怕,只是很小,很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