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江城飘起了毛毛雨。
许光明站在镜子前打领带,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李婷从后面轻轻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吃了早饭再走吧。”
“不吃了,”许光明转过身,看见妻子眼下两团青黑,“昨晚又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李婷勉强笑笑,“梦见你站在悬崖边上,后面有人推你。”
许光明沉默了几秒,握了握她的手:“梦都是反的。”
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女儿许欣的座位空着——三天前,孩子已经坐高铁去了省城的姑姑家。许光明到现在还记得女儿临走时仰着脸问:“爸爸,等房子盖好了,我就能回来了对吗?”
“对。”他当时答得斩钉截铁。
手机震个不停,业主群的未读消息早就999+了。
【星河湾自救联盟】
王大妈发了语音,转成文字跳出来:“大家都出门了吗?记住啊,穿白上衣,带上合同身份证!咱们文明维权,不吵不闹!”
陈默发了条消息:“兴邦地产官网凌晨四点更新——‘董事长孙兴邦结束香港考察,今日返岗’。我查了IP,更新地点在‘水云间’会所。”
周建国接着说:“香港考察?他上个月底才去过。这频率不对。小许,今天要特别小心他的‘表演’。”
有个叫“一生平安”的邻居说:“我邻居在兴邦上班,偷偷告诉我,孙兴邦昨天半夜就回公司了,开了一晚上会。”
“江城小霸王”回得火气很大:“管他开什么会!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把他售楼部砸了!”
王大妈赶紧劝:“@江城小霸王 别冲动!听许主任安排!”
许光明快速打字:“各位邻居,今天我们只做三件事:第一,合法表达诉求;第二,要求孙兴邦现场回应;第三,全程录像录音。切记,不要有任何过激行为。@所有人 收到请回复。”
屏幕上刷出一排排“收到”。
李婷把降压药和水递过来:“把这个吃了。”
“我没高血压。”
“今天会有。”李婷眼圈红了,“答应我,别跟他们硬顶。如果……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认了,好不好?”
许光明吞下药片,抱了抱妻子:“等我回来。”
上午八点半,“星河湾”工地大门外。
雨停了,天还是铅灰色的。工地围挡上的宣传画褪了色——“至尊府邸,传世珍藏”几个字斑斑驳驳。透过铁门的缝,能看见里面荒草丛生,几栋楼光秃秃地竖着钢筋架子,像巨兽的骨头。
白色的人影开始聚拢。
王大妈穿着白色运动服,胸前别着广场舞队的徽章,手里拿着扩音器:“这边!12栋的站这边!11栋的往左靠靠!”
许光明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有两百多人。一片白色在灰蒙蒙的工地前头,扎眼得很。有人举着手写的牌子:“我要我的家”“还我血汗钱”,也有人光是站着,手里紧紧攥着购房合同。
周建国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录音笔:“别用手机录,这个藏得住。”
“谢谢周老。”
“你看那边。”周建国用眼神指了指。
工地斜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三辆没牌照的面包车。车窗贴着黑膜,但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人影。
“吴彪的人?”许光明低声问。
“不止,”周建国推了推老花镜,“右边那辆黑轿车,是区住建局的车。王振东的人肯定也在盯着。”
林静戴着帽子口罩,混在人群里用手机拍。她冲许光明点点头,指了指自己耳朵——表示开着录音。
陈默没来现场,但在加密频道发来消息:“我控制了工地周边三个摄像头,实时画面发你们手机了。注意,工地里头有热源信号,大概十几个人,集中在西南角工棚。”
许光明点开看,果然有几个红人影在工棚那块儿晃。
九点整。
王大妈打开扩音器:“各位邻居!今天我们站在这儿,不是闹事,是要个说法!请许主任代表大家说话!”
人群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看向许光明。
他接过扩音器,手心汗把塑料壳都浸湿了。
“各位邻居,我是12栋803的业主许光明,”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开,在空旷的工地前头回荡,“今天,我们根据法律法规,在这里合法表达诉求。”
他从怀里掏出打印好的纸:“第一,我们要求开发商兴邦地产、监管银行南湖支行、监管部门区住建局,三个工作日内,三方一起公开‘星河湾’项目预售资金监管账户从开户到现在的所有收支明细和当前余额!”
人群爆出掌声和喊声:“对!”“公开!”
“第二,我们要求出具施工方、监理方、业主代表三方确认的复工计划时间表,包含具体施工节点和资金保障方案!”
“第三,我们建议政府马上成立‘星河湾项目风险处置专班’,让业主代表参加,建立常态化沟通机制!”
许光明放下纸,看着铁门里头的荒凉:“我们的要求合法、合理、合情。我们买的不是期房,是对未来日子的念想。这个念想,不该烂在草地里!”
“说得好!”有人喊。
“许主任,我们撑你!”
白色的人群开始有节奏地喊:“公开账户!复工交房!”
就在这时,工地深处传来汽车声。
铁门慢慢开了。
一辆黑色大奔驰缓缓开出来,后头跟着两辆商务车。奔驰停在人群前头五米远,车门打开。
先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接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弯腰下车。
孙兴邦。
他看起来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深灰色羊绒开衫配休闲裤,脚上是软底皮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种有钱人特有的、既和气又不真跟你亲近的笑。
“各位业主朋友,”他没用喇叭,声音倒洪亮清楚,“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人群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孙兴邦走到人群前,很自然地接过许光明手里的扩音器——这个动作巧妙,既没硬抢,又把话头拿过去了。
“我是孙兴邦,兴邦地产的负责人。首先,我要给大家赔个不是!”他后退一步,对着白色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这出乎所有人意料。
“我知道,这几个月大家吃不好睡不好,担心房子,我感同身受!”孙兴邦直起身,表情诚恳,“所以我这次专门跑香港,就是为了解决钱的事!昨天晚上十一点落地,今天一早就赶来见大家!”
王大妈忍不住喊:“孙总,别光说好听的!账户里到底还有没有钱?”
“这位大姐问得好!”孙兴邦转向她,“我在这儿郑重承诺:星河湾项目监管账户的钱,会全部用在盖楼上!而且,我已经谈妥了新的投资方,钱很快就到!”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小声嘀咕:“真的假的?”“要是真能复工……”
周建国碰了碰许光明胳膊,低声说:“他在分化人心。”
果然,孙兴邦接着表演:“我知道,大家最关心什么时候复工。我保证,一个月内,最多一个月,塔吊一定会重新转起来!要是做不到,我孙兴邦自己掏腰包,先把大家的月供还了!”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
“孙总说话算话?”
“一个月?真的假的?”
几个本来很气的年轻业主,脸色明显软了。
许光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孙总,既然您这么有诚意,能不能现在就联系监管银行和区住建局,三方现场连线,当着所有业主的面,查查监管账户实时余额?”
孙兴邦笑容不变,看着许光明:“这位就是许主任吧?久仰。纪委的同志就是严谨。”
他把“纪委”两个字说得很重。
“不过许主任,”孙兴邦摊手,“账户明细涉及商业机密和银行规定,得走正规流程。但我承诺,下周一,我一定请银行和住建局的同志,跟业主代表开个三方协调会,公开所有能公开的信息!”
“为什么要等到下周一?”许光明一步不让,“今天大家都在,银行和住建局的人也在附近。”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那辆黑轿车。
孙兴邦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许主任,您这就让我为难了。协调各方需要时间,毕竟不是小事。”
“那至少,您可以现在用手机银行登录监管账户,给大家看一眼余额数字,”许光明盯着他,“这不需要协调任何人,只要您作为企业老板,验证身份登录就行。一分钟的事。”
人群的目光都聚在孙兴邦脸上。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你是企业负责人,看自己公司的账户余额,有什么难的?
孙兴邦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很长。雨后的风吹过,卷起工地围挡上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许主任,”孙兴邦忽然笑了,笑得很无奈,“您这是信不过我啊。行,为了表示诚意——”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举起来,屏幕对着人群:“这是公司对公账户的APP,大家看,登录状态。但是这个监管账户的查询功能……需要U盾。您也知道,银行为了安全,大额对公账户都得要U盾,我今天出门急,没带。”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人群,果然显示需要插U盾。
人群发出失望的叹气声。
“但下周一,我一定带着U盾,带着银行的人,让大家亲眼看到余额!”孙兴邦提高嗓门,“我孙兴邦在江城做了二十年房地产,盖过九个楼盘,哪一个烂尾了?星河湾是我第十个项目,也是我最上心的项目!它要是烂了,我孙兴邦在江城就臭了!我比大家更不想让它烂!”
这番话讲得情真意切,不少业主开始点头。
王大妈急了,挤到前面:“孙总!漂亮话谁都会说!那你解释解释,吴彪是不是你的人?他为什么派人堵许主任家的门?还拍人家女儿的照片!”
孙兴邦脸色一沉。
但只沉了一下。
“这位大姐,”他的语气变严肃了,“首先,吴彪先生是我们的合作方,不是我员工。其次,他的个人行为,跟兴邦地产没关系。至于许主任家的事,我深表同情,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最好的保安公司。”
他转向许光明,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这个距离,只有许光明能听清。
“许主任,纪委的工作不忙吗?非要把时间耗在这件事上?”孙兴邦的声音很轻,脸上的笑还挂着,“你妻子的药,我认识康佑医药的负责人。你女儿的升学,实验中学的校长是我老同学。何必搞得两败俱伤?”
许光明也压低声音:“孙总,我的家事不劳您费心。您还是操心一下,那八个多亿的‘工程款’,到底砌了几块砖吧。”
孙兴邦瞳孔猛地一缩。
那表情就像面具裂了道口子,露出底下真东西——冷,硬,带着狠劲。
但他很快压住了。
“许主任真会开玩笑,”孙兴邦大笑起来,拍了拍许光明的肩膀,然后转向人群,“好了各位,今天天气也不好,大家先回去。下周一,还是这儿,我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孙兴邦说话算话!”
他挥挥手,转身走向奔驰车。
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许光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冰冷的警告,像刀子一样划过来。
奔驰和商务车开走了。
铁门重新关上。
白色的人群留在原地,茫然,困惑,将信将疑。
“他说的……能信吗?”有人小声问。
“下周一再看吧,反正都等这么久了。”
“许主任,你觉得呢?”
许光明看着铁门里头荒芜的工地,慢慢摇头:“他在拖时间。”
“为什么?”一个年轻业主问。
周建国叹了口气:“因为转移钱、销毁证据、安排退路,都需要时间。”
人群沉默了。
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打湿了白色的衣服,打湿了手里攥着的购房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