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大了。
许光明回到家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他脱了鞋,站在玄关发愣——门锁昨天才找锁匠换好,新锁芯泛着冷光。
手机震动,那个加密小群里消息跳出来。
周建国约下午两点在楼下咖啡馆见面,说“有重要情况”。
许光明回了句“好”,把湿衣服挂起来。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眼圈发黑,胡子茬冒出来一片。他拧开水龙头,掬了捧冷水扑在脸上。
下午两点,咖啡馆包间。
王大妈已经到了,坐在角落搓着手。林静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周建国在泡茶,动作慢腾腾的,可眉头皱得紧。
陈默的声音从桌上的小喇叭里传出来——他人在线上。
“我盯了孙兴邦离开后的路线,”陈默语速很快,“他先回了兴邦大厦,待了四十多分钟,然后去了‘水云间’会所,现在还在里头。”
林静把电脑转过来:“我查了他说的‘香港融资’——香港公司注册处显示,他上周注册了家叫‘星辉资本’的空壳公司,注册资本就一万港币。这根本不是融资,是在搭钱往外跑的通道。”
周建国摘下老花镜揉鼻梁:“更麻烦的是,市纪委那边有动静了。”
“怎么说?”许光明问。
“你的实名举报材料,按程序转到区纪委了,”周建国看着他,“区纪委的负责人叫赵志刚,和王振东是党校同学,住同一个小区。”
王大妈急了:“那不就是肉包子打狗?”
“也不一定,”周建国说,“实名举报有备案,他们不敢全压着。但‘核查’的过程能拖,拖到证据没了、人跑了,最后就不了了之。”
包间里气氛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许光明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江城本地座机。
他接通:“喂?”
“是许光明同志吗?”一个沉稳的男声。
“我是。”
“我是市纪委副书记张正华。你的举报材料我看过了,有些情况想当面了解。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
电话挂了。
许光明放下手机,看着大家。
“张正华?”周建国皱眉,“这个人……风评不错,但做事很谨慎。他主动找你,可能是转机,也可能是……”
“陷阱。”林静接过话。
“那怎么办?”王大妈问。
许光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的大雨,看着雨里模糊的城市。这城市他活了四十年,熟每条街,却头一回觉得这么陌生。
“去。”他说。
“可是——”
“必须去,”许光明打断王大妈,“要是连市纪委副书记都不敢见,我们还指望谁?”
小喇叭里,陈默说:“许哥,我建议你全程录音。还有,去之前告诉我路线,我在沿途摄像头布控。”
“我也去,”林静说,“我在市纪委门口等你。如果两小时你没出来,我就开始发第二波报道。”
周建国从包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了个名字和电话:“这人是我老同事,现在在省纪委三室。如果……如果明天情况不对,打这个电话。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许光明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大家。”
晚上八点,许光明一个人在家。
李婷去省城看女儿了——他坚持让去的。家里空荡荡的,只有雨声。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加密U盘。陈默整理的所有东西都在里头:资金流向图、关联企业网、卫星影像时间线……一条条证据链,清楚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肉。
可这些证据,真能撼动那张网吗?
手机震动,业主群又刷屏了。
【星河湾自救联盟】
阳光总在风雨后:“今天孙兴邦态度还可以,要不咱们再信他一次?”
江城小霸王:“信个屁!他就是缓兵之计!”
一生平安:“那怎么办?咱们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陈默(用匿名小号):“我做了个投票,大家匿名选:A.相信孙兴邦,等下周一;B.继续施压,要求马上公开账户;C.其他建议。请大家理性选。”
许光明看着投票数字实时跳。
A选项的数字在往上涨。
人心开始浮动了。希望,哪怕是一丁点假的希望,也比绝望好受些。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雨夜的江城,万家灯火。远处,“星河湾”工地的方向一片漆黑,像城市脸上的一块疤。
手机又震了。
一条私信,来自群里的陌生ID“守望者”。
守望者:“许主任,今天谢谢你站出来。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可能怀疑这么做值不值得。我想告诉你:我买星河湾的房子,是准备结婚的。现在房子烂尾,女朋友家里逼我们分手。但今天看到你站在前面,我突然觉得,也许这世上,还是有人愿意为公道站出来的。不管结果怎样,谢谢你。我跟你走到底。”
许光明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群聊,打字。
12-803许光明:“各位邻居,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孙兴邦的承诺,大家自己判断。我只说一点:如果我们自己都不坚持,没有人会替我们坚持。明天我会继续推进。愿意信我的,请给我一点时间。不愿意的,我也理解。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星河湾的业主,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要一个能住进去的家。”
消息发出去。
几秒钟后,屏幕上开始刷屏。
不是字,是一个个简单的“+1”。
起先只有几个,然后几十个,上百个。
长长的,滚动的,沉默的“+1”。
像黑夜里头的萤火虫,一点点,连成片。
许光明看着那些“+1”,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却扎扎实实的笑。
他关掉手机,回到书桌前,打开明天要带去市纪委的材料。
雨还在下。
但总有些东西,是雨浇不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