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12:30:21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许光明站在市纪委大楼前头。

这栋十五层的灰色建筑他再熟悉不过——方方正正,没什么花哨装饰,透着一股子严肃劲儿。他在这儿干了八年,熟每一层楼的格局,熟空气里那股子纸张、油墨和说不清的压力混在一块的味道。

可今天,他是以举报人的身份来的。

手机震了,加密群里跳出消息。

周建国:“小许,进去了吗?别慌,照实说就行。”

林静:“我在对面咖啡馆二楼靠窗,看得见纪委大门。带了长焦镜头。”

陈默:“许哥,你手机里的加密录音我远程开了。但张副书记办公室可能有反窃听设备,不一定录得全。”

王大妈:“许主任,我们业主都等着你呢!不管咋样,你都是好样的!”

许光明深吸一口气,回:“我进去了。”

走进大厅,门卫老张看见他,愣了下:“许主任?今天不是休息吗?”

“约了张副书记。”许光亮出工作证。

老张登记时压低声:“张书记办公室今早一早就有人进进出出,好像挺忙。”

“谢了张师傅。”

电梯上到十二层。这层是几位副书记的办公室,走廊铺着深灰地毯,脚踩上去没什么声。许光明走到最东头那间,门牌上“张正华副书记”几个字。

门虚掩着。

他抬手敲门。

“请进。”声音稳稳的。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许光明想的简单。三十来平,一张深色办公桌,两排书柜,一套待客沙发。墙上挂着幅装裱好的字:“清正廉洁”,落款是本地一位过世的老书法家。窗户朝南,晨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光暗条纹。

张正华正在泡茶。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白衬衫加深色夹克——体制里的常见打扮。脸严肃,眼角皱纹深,可眼神不凌厉,反倒有种见过世事的温和。

“光明同志,坐。”张正华指了指沙发,手里没停泡茶,“喝什么?我这儿有龙井,还有普洱。”

“都行,谢谢张书记。”

“那就普洱吧,养胃。”张正华推过来一小杯深红色的茶汤,自己在对面坐下。

茶几上放着一沓厚材料。许光明一眼认出来——是他交的举报材料,已经翻到中间,有几页贴着黄色便签。

张正华没寒暄,直接进正题。

“你的材料,我看了三遍。”他拿起最上头几页,“很扎实,也很沉。”

许光明坐直了:“张书记,材料里每条线索都有原始证据。我以党性保证,没一句假的。”

张正华点点头,可没马上接话。他喝了口茶,目光落在许光明脸上,像在打量,又像在想怎么开口。

办公室里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光明同志,”张正华放下茶杯,“今天找你来,是想问几个问题。你别有压力,就当同志间聊聊。”

“您问。”

“第一个问题。”张正华身体微微前倾,“你作为纪检干部,实名举报涉及自己利益的开发商,想过‘瓜田李下’的嫌疑吗?要是有人反咬你利用职务打击报复,你怎么说?”

这问题许光明料到了。

他答得不急不缓:“张书记,我举报的每条——资金异常流转、虚高工程合同、疑似利益输送——都有银行流水、合同扫描件、公开信息这些原始证据,经得起任何查。我的身份首先是受害业主,是星河湾三千户里的一员,其次才是纪检干部。要是因为怕‘瓜田李下’就不敢举报违法,那才是我的失职。”

“可你身份确实特殊。”张正华说,“对方完全可以说你利用专业知识和职务便利,夸大事实,制造舆论,达到个人目的。”

“那就请组织查。”许光明迎上他目光,“要是查出来我举报不实,我认任何处分。但在这之前,我认为我有权利,也有义务,把发现的违法线索向组织报告。”

张正华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敲着茶杯边。

“第二个问题。”他翻开材料里一页,上头是王振东和李维民的关系图,“材料里涉及区住建局副局长王振东、银行行长李维民。这两人都在关键岗位,查他们会引连锁反应。你想过最坏的结果吗?”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比如,因为调查导致兴邦地产彻底垮了,项目彻底死了,三千户业主血本无归?到时候,谁担这责任?是你,还是我们纪委?”

这问题更尖。

许光明觉得喉咙发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流过喉咙,给了他点想的时间。

“张书记,”他放下茶杯,“我想过最坏的结果。可我认为,项目死的根本原因,是预售资金被挪用掏空,不是因为被调查。要是现在不查,等钱被完全转走、责任人跑路,那才是真正的血本无归。”

他翻开材料里一页卫星地图时间轴:“您看,从去年六月起,工地实际进度基本停了,可监管账户的钱还以‘工程款’名义不断转出。这是典型的‘假施工、真套现’。查,可能还有追回钱的希望;不查,业主的钱就永远没了。”

张正华看着那张卫星图,眉头锁紧了。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张正华慢慢开口:“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他翻到材料最后一页,那里有个名字被红笔圈出来:罗守业。

“你提到‘磐石会’和这个人。罗守业是省人大代表,知名企业家,慈善家,每年捐钱上千万。没确凿证据动他,政治影响、经济影响、社会影响都会很大。”张正华盯着许光明,“你的证据链里,有能直接指向他的吗?我是说,那种能摆在台面上、让他没法辩驳的直接证据。”

许光明心猛地一缩。

这问题,戳中了他最软的地方。

他沉默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汽车喇叭声,模模糊糊的。

“目前,”许光明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没有直接证据。陈默截获的孙兴邦和李维民通话录音里,提过‘罗老板’,可没具体指认。周建国查到的股权关系显示罗守业是兴邦的实际控制人,但能通过代持协议这些方式辩解。”

他抬起头:“可是张书记,罗守业作为兴邦的实际控制人,对这么巨额的资金挪用不知情的可能,几乎是零。这是间接证据,但指向性很强。要拿到直接证据,得深入调查,得……突破孙兴邦或者李维民。”

张正华靠回沙发背,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这动作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他睁开眼,眼神复杂。

“光明,我不瞒你。”他声音压低了些,“你的材料交上来后,我已经接了三个电话。一个来自区里某位领导,一个来自银行系统的老同事,还有一个……来自省里某位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

许光明屏住呼吸。

“内容差不多。”张正华苦笑,“都说,‘老张啊,星河湾的事要慎重’、‘顾全大局’、‘企业有困难,要多帮扶少添乱’。最直白的一个说:‘罗守业在江城四十年,根深叶茂,不是那么容易动的。别为了几百套房子,搅乱了整个局面。’”

许光明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爬上来。

可他注意到张正华用了个词——“已经退休的老领导”。这意味着什么?

“但是,”张正华话一转,“我还是决定见你。我看了你附上的业主联名信,那三百多页,每页都按了手印,附了身份证复印件。我看到有个业主,在签名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是我父母的养老钱,他们现在不敢告诉我妈房子烂了,怕她心脏病发。’”

他拿起那沓联名信,翻到某一页,指了指。

许光明看到了那行字。字迹有点歪,像不常写字的人写的。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张正华放下材料,目光重新变得定,“所以,我做了决定。”

许光明坐得更直了。

“市纪委会正式受理你的举报,成立核查组。”张正华说,“但为了避嫌,也为了保护你,你不能参加这个核查组。核查先从外围入手——银行流水、施工合同、工商变更这些硬证据。如果证据确凿,再一步步往深里挖。”

许光明心跳快了:“张书记,那时间……”

“这正是我要提醒你的。”张正华神色严肃,“你得做好三个心理准备:第一,核查需要时间,这种复杂案子,可能几个月,甚至更久;第二,对方会反扑,用各种手段干扰、施压、分化;第三,就算最后查实,要追回钱、复工交房,也需要更漫长的司法和执行过程。”

他顿了顿:“换句话说,你可能等不到房子复工,你妻子的病……可能也等不起。”

这话像把锤子,砸在许光明胸口。

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时间多残酷。

“张书记,”他声音有点哑,“只要核查启动,只要有人去查那些证据,我就相信还有希望。业主们也能看到希望。我们怕的不是等,是石沉大海,连点水花都没有。”

张正华看着他,眼神里有赞许,也有忧。

“还有个情况,我觉得该提醒你。”张正华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内部掌握的一些信息显示,罗守业的‘磐石会’不只有地产。他最近两年在大力投民办教育,通过关联公司收购、参股了江城七所中小学和幼儿园。你女儿的点招问题……可能比房子更复杂。你要小心。”

许光明的背脊一下子绷紧了。

教育。又是教育。

房子、药、孩子——三座山,原来每座后头,都有同一只手的影子。

“谢谢张书记提醒。”许光明说。

张正华看看表,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儿。核查组会尽快成立,组长我亲自当。有任何进展,我会通过合规渠道通知你。但你要记住,在调查期间,你不能再用业主代表身份组织大规模聚集活动,这会干扰调查,也给你自己添风险。”

“我明白。”

“还有,”张正华送他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没马上开,“光明,记住,你是党员,也是普通人。你有家,有责任。护好自己家人。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攒劲,更好地往前走。”

这话意味深长。

许光明点头:“我记住了,张书记。”

门开了。

走廊的光涌进来。

“保持联系。”张正华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