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药熬好了,您趁热喝吧。”
丫鬟桔梗端着一碗汤药恭敬地走进内室,瓷白小碗中呈着乌漆漆的汤药。
秦偏梧示意她放在桌上后,沉默着,没有动作。
整整八年了。
一碗接着一碗的安胎药如饮水一般,府中上下都盼望着她能诞下嫡子,可偏偏她最不争气,一点动静没有。
从府医、到乡野赤脚郎中、甚至宫中太医…她都想办法请过,人人都说她没有问题,只稍静待时机。
可年复一年,婆母的冷眼相待,京城贵妇人的窃窃私语,都表明她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熟练的灌下药,她浑浑噩噩的卧在榻上,窗外阳光洒进来,她心却冰凉。
迷糊之际,有一个熟悉的怀抱从背后拥她入怀,那只手掌娴熟地搭在她腰间。
他们是最熟悉彼此的人,突然一股委屈涌上心来。
“这月的癸水…又来了。”秦偏梧带着鼻塞声,闷闷的说道。
温辞玉的手明显一顿。
片刻后,语气带着宽慰:
“无妨的,我有你一人足矣。”
闻言,秦偏梧越发自责,这些年婆母明里暗里送过不少妾,可夫君都拒绝了,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
“夫君,实在不行,我给你抬两房妾室……”
“怎么又提这事!”温辞玉脸色一变,厉声打断,随即察觉到自己太过严肃,又放缓语气,柔声哄道:
“母亲又叫你过去了?缓些时日我再去和她谈谈,有无子嗣是靠天命,你莫要太挂怀。”
随即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带着身上独有的沉香,手也不安分的往下移。
秦偏梧不再言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夫君从未因此苛待于她,每每有人打趣,他也只是一笑了之,对她一如往昔。
事后,温辞玉依旧温柔抱着她去沐浴,然后才沉沉睡去。
人人都说,他们恩爱似神仙眷侣。
身旁的人呼吸逐渐沉稳,秦偏梧却毫无睡意,披上外衣,在庭院闲逛。
偶来兴致,她漫步到偏门。
一个小厮鬼鬼祟祟抱着包袱正往外跑。
“站住!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秦偏梧认出是夫君书房的下人,莫不是偷了东西想夹带出卖。
“打开包裹。”
小厮吓得连忙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桔梗上前一步,查看包袱。
“这是……”
药渣?
公婆身子康健,整个府里只有自己在喝药,秦偏梧心生疑惑,不顾仪态蹲下翻看。
零陵香、紫茄花…她的神色逐渐凝重,久病成医,她自然认出来这些都是避孕的药材。
她的心一点一点变凉,强忍着晕眩,带着丫鬟奔向温辞玉的书房。
温辞玉不喜她来书房,有一次成婚不久,她前去找他,温辞玉像变了个人般,对她大发雷霆,久而久之,她也不再惹他生气。
书房陈设如旧,没什么异样,房间里散发着沉香的味道。
秦偏梧坐在他的椅子上,若我是他的话…
凭借着对夫君的了解,她的手在桌下一寸一寸摸着。
‘啪嗒’一声,一个暗格弹出来,里面躺着一幅画卷。
她颤抖着手,仿佛早已知晓内容,可还是逼着自己打开,一个明媚的少女跃然于纸上。
少女的活泼透过纸张都能感觉到,眼角眉梢带着一丝别样风情,可见执笔者对她的偏爱。
画卷已经泛黄,可见年头已久。
也是,没有温辞玉的命令,谁敢给她下避孕的药。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叶瑾瑜。
秦偏梧捂着胸口,心痛到令她喘不上气。
“你都知道了。”
温辞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波澜不惊的看着她,眼里再已没有爱意。
目光流转,停留在少女的脸庞上,他脸上浮现出缱绻的深情。
冰凉的液体在脸上滑过,不知何时流的泪,她只感觉头晕目眩,心口痛到不能自已,整个天地都颠倒了。
最后陷入晕厥前,她似乎隐约看到温辞玉朝她跑来,脸上还带着惊慌的表情。
……
“嘶—”
秦偏梧醒来时,上一秒痛彻心扉的感觉还没散去,下一秒就被身边低声的呜咽声吵得头痛欲裂。
她撑起身子,茫然的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于大雄宝殿之中,周围的香客都挤在一起,面带惊慌,低声哭泣。
往不远处看去,她发现地上正躺着一名昏迷的少女,宛若一道惊雷劈在耳边,秦偏梧呆愣在原地。
叶瑾瑜?她不是死在八年前万寿寺的那场刺杀里面了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少女的手纤长漂亮,宛如上好的羊脂玉,乌丝如瀑,一缕青丝落在胸前,垂到腰间,是未出阁时姑娘家的发髻。
自己这是回到八年前了?
门外刀剑的打斗声和不绝于耳的惨叫打断了她的思绪。
秦偏梧的面色变得凝重,她记起来了,据说是前朝余孽收到消息,埋伏在寺里刺杀某位大人物,牵连了她们这些前来上香的无辜百姓。
最后杀手们见计划失败,竟玉石俱焚,好些百姓成为刀下亡魂,叶瑾瑜也是其中之一。
‘咯吱’一声,角落的偏窗被人悄悄推开,一道身影利落的翻进来。
秦偏梧沉默的看着温辞玉,此时他的脸还有几分未褪尽的青涩,带着少年意气风发之态。
前世的温辞玉就是这样,听到丫鬟说她还被困在庙里,竟偷偷绕过打斗的现场,潜入大殿之中。
“莫怕,我带你逃出去。”
把当时惊惧不已的她搂在怀中,她缩在少年挺拔的胸膛,炽热的怀抱带给她安全感。
而现在—
温辞玉焦急地扫视人群,寻找着日思夜想的身影,视线与秦偏梧对视的那一刻,顿了一下,便错过去。
不一会儿,他眼睛一亮,匆忙的朝地上昏迷不醒的姑娘跑去,与秦偏梧擦肩而过。
他小心翼翼的揽起叶瑾瑜,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像是在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深情。
随即毫不犹豫地快步越过窗,头也不回,再未看她一眼。
秦偏梧垂下眼眸,尽管这样的结局在她的意料之内,可内心深处的痛楚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用力咬住下唇,试图压抑住内心的颤抖,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她不信老天让她重来一世,只为了让她替叶瑾瑜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