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偏梧面色平静,招呼桔梗将床底深处的大箱子拖出来。
她从妆匣取出一把小巧的钥匙。
桔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小姐的神色,看不出喜悲。
秦偏梧顿了顿,最终还是打开。
全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有小时候温辞玉照着她模样捏的泥塑、刻得木质梳子,长大后送的珠宝首饰、他写的情诗……
秦偏梧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她恍惚看见从前那个炽热的自己,对每件礼物都爱不释手,舍不得半点损耗,全都偷偷珍藏起来。
“全都拿去处理,或扔或卖,随你意。”
她没有触摸那些物件,而是转头朝桔梗吩咐。
桔梗偷偷松了一口气,她生怕小姐睹物思人,又念及起那个烂人。
马不停蹄地抱起就跑,生怕小姐反悔。
提到这个,秦偏梧突然想起件事,她起身前往梳妆台,捡起一只玉镯。
这是下聘时温母特地给她戴上的,是温家祖祖辈辈传给儿媳的。
曾经她视若珍宝,经常摩挲着。
如今只觉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枷锁。
她叹了一口气,这东西太过贵重,只怕是不能随意处置。
秦偏梧随手叫进来一个小丫鬟,把镯子递给她:
“送回温府。”
丫鬟诺了一声,捧着东西走了。
桔梗在后院,把泥塑摔了个粉碎,其他摔不坏的都扔进火盆。
情诗上修长秀逸的字迹一点一点被火舌吞噬。
什么破烂玩意都好意思送。
桔梗嘀嘀咕咕把温辞玉骂了个狗血淋头。
珠宝首饰就都送到当铺,换成银子好歹还能听个响儿,逗小姐一笑,哪像那个四处留情的男人。
看见桔梗上交银票时,秦偏梧确实被她可爱到了,挥挥手让她留着花。
温府。
温辞玉沉默地听下人复述后,收下玉镯,目光看向桌上华贵的缠枝莲纹围棋。
那是数月前秦偏梧命巧匠制作的,翠青釉的棋罐,白、青玉两种棋子用的和田玉。
作为二人的成婚礼物。
温辞玉看着棋盘若有所思,一旁的叶瑾瑜却有些泛醋意。
“辞玉哥哥—”
“这个围棋瑜儿好生喜欢,可不可以送给我~”
望着娇俏的心上人,像狸奴讨要吃食般撒娇,他无奈又温和的笑道:
“我记得瑜儿一向不爱手谈。”
“哥哥可以慢慢教瑜儿呀,以后时日还长。”叶瑾瑜靠在他肩头,温柔小意。
失而复得的姑娘就在身边,温辞玉握着她的手:“对,我们时日还长。”
……
“棋盘?”秦偏梧疑惑地看着丫鬟。
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送过这东西,只是上一世二人鲜少手谈,慢慢也就束之高阁。
“温公子说,这物件叶姑娘很喜欢,他已转送给她了,这是他给的银票,说就当他买下来了。”小丫鬟如实转述。
秦偏梧嗤笑一声,他买下来?他可知道这种玉是她几经周转才弄到手的西域玉髓?
有价无市。
凭他温家,哪有这样的人脉。
“温公子还说,有些事他和您都心知肚明,既然彼此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那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小丫鬟不懂,但秦偏梧听懂了。
秦偏梧握着珠串的手一顿,她没想到温辞玉会这么直接的挑明。
是他对不起她在前,现在倒说的云淡风轻。
“他说他会娶叶瑾瑜为妻,这是上辈子他欠她的。若您不介意,他还可以继续做您的兄长,以兄长之名守护您。”
转述完,小丫鬟诚惶诚恐地跪下。
秦偏梧无意迁怒她,摆摆手叫人下去了。
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温辞玉冠冕堂皇的话语令她作呕。
真够恶心的。
她紧紧握住手里小巧的手串,强忍着心里恶意。
她怕自己克制不住,把所有怨恨和不甘倾泻出来。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秦偏梧正欲去主院找母亲,只见秋瑾身边的嬷嬷已经过来了。
“大小姐,夫人叫您快点过去一趟。”嬷嬷神情严肃。
秦偏梧心下了然。
她一进门就看见地上跪着个中年男子,吓得抖色筛糠,嘴里还颤颤巍巍道:
“夫人,夫人饶命啊!”
秋瑾坐在上首,平静地用品着茶,不并言语。
屋内只能听见那人的求饶声。
许久之后,
“拖下去。”秋瑾把茶杯扔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音。
“务必把所有的事给我吐干净。”
小厮很快就拽着掌柜的双手,毫不留情地拖着人前行。
秋瑾扫视着旁边站着一排安静如鸡的掌柜们。
“是不是这些年过得太安逸,让你们忘了秦府是谁当家!”
掌柜们吓得急忙跪下,直呼小人不敢。
秋瑾闭上眼:“继续查。”
秦偏梧绕到她身后,瓷白的手揉按着她的太阳穴:
“母亲息怒,当心身子。”
秋瑾睁开眼,温柔地握着女儿的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水至清则无鱼,就是我平时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他们竟敢吃里扒外。”
秦良桦在家中的铺子中吃拿向来不用付账,直接挂名就行,这本无可厚非。
可他竟串通了掌柜,二人做了假账,瓜分银钱。
秦偏梧不语,她对这个事实早有预料,之前她就觉得父亲不对劲。
“我命人追查银钱下落,查到了城郊后街的院子。”
秋瑾缓缓开口。
后街院子住着谁她们都清楚。
叶瑾瑜的娘。
“当年我可怜她孤儿寡母,对她们多有照顾,她竟敢把注意打在我身上,好,她很好。”
秋瑾都气笑了,日防夜防终是家贼难防。
“母亲。”
秦偏梧思索许久怎么开口。
“不知能否查明叶瑾瑜的身世。”
“当年我要为她教训那个负心汉,但无论怎么追问她都避而不答……”
秋瑾回忆着,突然想到什么,瞳孔猛然一缩,
“叶瑾瑜只比你小几个月啊!秦良桦这个畜生!!”
秋瑾咬牙切齿,面色凝重地吩咐嬷嬷去查多年前之事。
但母女二人心里都清楚。
若不是有私情,何以偷偷扶持多年,若不是私生女,为何待她胜亲生闺女?
“她二人,很好。”
“我秋瑾扪心自问,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养条狗还知道朝我摇尾巴,他们竟然还敢从我身上撕下一口肉。”
“嬷嬷,去给我请个媒婆过来。”
他们欺人太甚,就别怪她不念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