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16 00:36:40

天还没亮透。

窗外泛着鱼肚白,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阮娆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沈玉蓉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晨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闷了一夜的气息。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四十。

离六点还有二十分钟。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手指在几件衣服间游移。

最后挑了件最普通的白色衬衫。

纽扣一直扣到领口,黑色长裤,头发松松地编成麻花辫垂在胸前。

脸上什么也没涂,只在嘴唇上抹了点润肤膏,让那点淡粉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净得像张白纸。

只有眼睛,亮得过分。

她推开门,走廊里漆黑一片。

主楼里的人还没醒,只有远处食堂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她走下楼梯,穿过院子。

晨露打湿了她的布鞋,脚底冰凉。

她走得很快,步子却很轻,像只猫,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大院。

办公楼的门虚掩着。

阮娆推开门,走廊里亮着灯,白炽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红。

她走到二楼尽头。

那扇熟悉的深棕色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她抬手,想敲门,却又停住。

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

贺知舟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晨光从窗外漫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

手里拿着一件红色舞裙。

是阮娆明天演出要穿的领舞服装,丝绸质地,大红色,裙摆很长,侧面开了高衩。

“裙子开衩太高。”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阮娆关上门,反手轻轻合上。

“多高算高?”她走到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拂过裙摆的丝绸面料,冰凉顺滑的触感。

贺知舟没回答。

他把裙子平铺在桌面上,手指在开衩的位置点了点。

“这里,”他说,“往上三寸,都要缝起来。”

阮娆低下头,看着那条开衩。

确实很高,几乎到了大腿根。

跳舞时一抬腿,整条腿都会露出来。

“军区演出,”贺知舟继续说,声音平静无波,“要注意影响。”

阮娆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那司令帮我改?”

她问,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挑衅。

本以为他会拒绝,会让她自己拿去改,或者干脆换一件。

但贺知舟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针线。

针插在线团上,线是军绿色的,粗粗的,一看就是缝补军装用的。

他拿起针线,在指尖试了试针尖,然后拉过椅子坐下。

“过来。”

他说,没抬头。

阮娆愣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贺知舟从盒子里拿出一卷软尺,米白色的,已经有些发黄,边缘起了毛边。

“量尺寸。”

他站起身,软尺在手里绕了一圈。

阮娆没动。

她看着他,看着他拿着软尺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看着他军装衬衫领口松开的第二颗扣子,和那截露出的锁骨。

还有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

“司令还会这个?”

她轻声问。

贺知舟没回答。

他走到她身后,软尺从她腰侧环过。

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衬衫布料,隔着薄薄一层棉,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软尺冰凉的触感。

阮娆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贺知舟察觉到了。

“别动。”

他说,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阮娆不动了。

她站在原地。

能感觉到软尺在她腰上收紧,能感觉到他手指偶尔擦过她侧腰的布料。

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后颈的发丝。

很轻,很克制。

但存在感鲜明得惊人。

“一尺七。”

贺知舟报出数字,声音平静。

但阮娆感觉到,他手指在她腰侧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那么零点几秒。

然后他松开软尺,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混着极淡的烟草味,和晨间空气里潮湿的露水味道。

“肩宽。”

他说,软尺绕过她的肩膀。

这次是正面。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软尺上的刻度。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紧绷着。

阮娆能看见他军装衬衫领口下微微起伏的胸膛。

能看见他喉结上那颗小小的痣。

能看见他低头时,脖颈后那一小块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

软尺绕过她的肩膀,两端在他手里交汇。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锁骨。

隔着衬衫布料,那一触轻得像羽毛,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一尺二。”

他又报出一个数字。

然后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

晨光从窗外漫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也照亮他眼底细碎的光。

那双眼睛很深,表面却平静。

阮娆没移开视线。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水。

“在边境驻扎时,”

贺知舟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某种回忆的质感,“军装都是自己补。”

软尺还绕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纽带。

他低头看她,气息拂过她额头。

“别动。”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

“量肩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