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娆娆。”
沈玉蓉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眼里满是担忧,“你刚才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半天。”
“透透气,”阮娆反握住母亲的手,笑容温和了些,“妈,您别担心。”
沈玉蓉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母女俩帮着勤务兵收拾了一会儿,就被贺长明劝去休息了。
“二楼东边那间房给你们收拾出来了,”贺长明指着楼梯,“被褥都是新的,缺什么就跟我说。”
沈玉蓉连连道谢。
阮娆扶着母亲上楼,走到二楼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尽头。
那扇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她收回视线,推开了东侧第二间的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两张单人床并排摆着,铺着崭新的碎花床单。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桂花香。
沈玉蓉坐在床边,握着阮娆的手,眼眶又红了。
“娆娆,妈妈对不起你……”
“妈,”
阮娆蹲下来,仰脸看着母亲,“您说什么呢。”
“要不是妈妈改嫁,你也不用……不用看人脸色……”
“我没看人脸色呀,”
阮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贺伯伯对您不是挺好的吗?刚才还拉着您的手说话呢。”
沈玉蓉脸一红,嗔怪地拍了她一下:“没大没小。”
阮娆笑着躲开。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沈玉蓉到底年纪大了,又喝了点酒,很快就有了困意。
阮娆伺候母亲睡下,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却没有立刻上床。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起她颊边的碎发。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和远处隐约的操练口号声。
月光很好,银辉洒满了整个院子,照得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阮娆的目光落在院子西侧的那栋小楼上。
那是贺知舟的书房兼卧室,独立于主楼,安静,隐秘。
窗子黑着,他应该已经睡了吧。
她想起刚才在浴室隔间里,他捂着她嘴时掌心的温度,和他靠近时喷在耳侧的呼吸。
还有那句话——
“刚才吻我喉结时,可不像误会。”
阮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然后她笑了,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转身关窗时,她瞥见对面楼里某扇窗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看身形,像是贺凛。
阮娆没在意,拉上了窗帘。
夜里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窗上。
阮娆睡得不安稳,翻了几次身,终于还是醒了。
她摸黑坐起来,看了眼对面床上熟睡的母亲,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口渴得厉害。
她记得一楼厨房里有暖水瓶,便披了件外套,光着脚走出房间。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
雨声更清晰了,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阮娆扶着墙慢慢往下走,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走到一楼时,她忽然顿住了。
厨房的灯亮着。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黑暗的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推开厨房门的瞬间,她看见贺知舟站在灶台边。
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低头喝水。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阮娆站在门口,光着脚,身上只披了件薄外套,里面是睡觉穿的碎花小衫。
领口松松的,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片雪白的皮肤。
贺知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移开。
“找水?”
他问,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阮娆“嗯”了一声,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阮娆绕到灶台另一边,拿起暖水瓶晃了晃。
空的。
“我烧了新的,”贺知舟指了指炉子上的水壶,“等两分钟。”
阮娆点点头,靠在灶台边等他。
雨声敲打着窗玻璃,厨房里只有水壶逐渐沸腾的呜呜声。
白色水汽从壶嘴冒出来,氤氲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贺知舟又喝了口水,喉结滚动。
阮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脖颈上。
风纪扣解开了,露出完整的喉结线条。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阴影,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看什么。”
贺知舟忽然开口,目光转向她。
阮娆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看司令叔叔的喉结呀,”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刚才没看清。”
贺知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海。
水壶忽然尖锐地鸣叫起来,沸腾的水顶开了壶盖,白汽喷涌而出。
贺知舟转身关了火,提起水壶,往暖水瓶里灌水。
热气腾腾的水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灌满水,他盖上瓶塞,转身把暖水瓶递给她。
“谢谢司令叔叔。”
阮娆接过来,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
一触即分。
贺知舟收回手,拿起灶台上的搪瓷缸子,继续喝水。
阮娆抱着暖水瓶,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看着水珠顺着他下巴滑落,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司令叔叔。”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雨夜里的呢喃。
贺知舟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
“您是不是……”
阮娆往前凑了半步,仰起脸,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特别讨厌我?”
贺知舟没说话。
他放下搪瓷缸子,缸底碰在灶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他转过身,正对着她。
厨房灯光昏暗,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了她。
阮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着极淡的烟草味,在潮湿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因为我是狐狸精呀,”
阮娆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贺凛说的,您不也听见了吗?”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从她弯弯的眉眼,到翘起的唇角,再到领口那片雪白的皮肤。
他的眼神很深。
半晌,他忽然抬手。
阮娆呼吸一滞。
那只手却没有碰她,而是越过她肩膀,拿起了她身后灶台上的一盒火柴。
“狐狸精,”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是贺凛说的。”
他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灶台边的煤油灯。
橘色的火光跳跃起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挺直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
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我不是贺凛。”
他说完,吹灭了火柴。
青烟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盘旋,然后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阮娆抱着暖水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温热的搪瓷表面。
她看着贺知舟,看着他在煤油灯光下明暗交错的脸,看着他衬衫领口那点被水渍洇湿的痕迹。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呀,”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雨后青草般的湿润。
“司令叔叔是司令叔叔,贺凛是贺凛。”
她往前又凑了半步。
这次,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所以,”她仰着脸,目光盈盈地望着他,“司令叔叔不讨厌我,对不对?”
贺知舟垂眸看她。
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她眼中细碎的光,和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像只狡黠的猫,试探着伸出爪子,轻轻挠一下,又迅速收回。
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石子砸在窗上。
贺知舟忽然伸手。
不是碰她,而是越过她,关上了她身后的窗户。
雨声顿时小了下去,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布。
他的手收回时,袖口擦过她披着的外套。
很轻的一下。
“回去睡觉。”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阮娆没动。
她抱着暖水瓶,依然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司令叔叔还没回答我呢。”
她执拗地追问,像非要讨到糖果的孩子。
贺知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阮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煤油灯的火苗轻轻噼啪了一声。
他才缓缓开口:
“我不讨厌你。”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雨夜里。
阮娆眼睛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又补充道:
“但也不喜欢。”
说完,他拿起灶台上的搪瓷缸子,转身走出了厨房。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阮娆站在原地,抱着温热的暖水瓶,听着窗外的雨声。
然后她轻轻笑了,唇角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
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跃,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