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顺着指尖滑落,在粗糙的案板上洇开一点暗红。
阮娆蹙眉看着伤口,还没反应过来,江绍已一个箭步上前。
“伤着了?”他抓过她的手,动作快得来不及躲。
指尖温热触感传来,阮娆下意识要抽回。
“我看看。”
江绍握得紧,低头仔细查看伤口,“口子不大,得消毒。医务室——”
“我来处理。”
沉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贺知舟去而复返,不知何时又站在了厨房门口。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直直投到阮娆脚边。
他军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衬衣领。
帽檐下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只淡淡扫过江绍握着阮娆的手。
江绍动作顿了顿,松开手,立正:“司令。”
“炊事班缺人手,”贺知舟没看他,目光落在阮娆渗血的指尖,“江参谋留下帮忙。”
说完,他径直走向阮娆。
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声音不紧不慢,却让整个厨房的空气都凝住了。
阮娆站着没动,看他走近。
贺知舟在她面前停下,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然后直接伸手,握住她手腕。
他掌心温度很低,手指修长有力,圈住她纤细的手腕时,能感觉到他虎口处的薄茧。
“走。”
简单一个字,不容置喙。
他牵着她往外走,动作干脆利落,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阮娆被他拽着往外走,踉跄了一步才跟上。
围裙带子松了,在她腰侧晃荡。
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江绍还站在原地,眉头微皱看着她。
贺知舟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
阮娆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她手腕被他握着,能清晰感觉到他手指的骨节,和皮肤下温热的血管。
晨风拂面,带着边境清晨特有的凛冽寒意。
路上有几个早起的士兵,看见他们,立刻立正敬礼:“司令!”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阮娆被握着的手腕。
贺知舟目不斜视,只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阮娆却弯起眼睛,冲着那几个兵眨了眨眼。
士兵们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贺知舟侧脸线条绷紧了些,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
医务室在院子最东头,是间独立的小平房。
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漆有些斑驳了。
贺知舟推开门,带她进去。
屋里光线有点暗,窗户上糊着报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棉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霉味。
靠墙摆着两个玻璃药柜,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药瓶。
中间一张简易诊疗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旁边的小桌上,酒精灯、镊子、纱布一字排开。
贺知舟松开她的手,走到药柜前,打开玻璃门。
他动作熟稔地从第二层拿出一个棕色小瓶,又取出棉签和纱布,放在小桌上。
“坐下。”他指了指诊疗床。
阮娆没动,靠在门框上看他。
贺知舟转身,对上她带着笑意的眼睛。
晨光从她身后的门缝漏进来,在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晕。
她散落的一缕碎发贴在脸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司令还会包扎?”她歪了歪头,声音软软的。
贺知舟没接话,只拿起镊子,夹起一团酒精棉。
“手。”他声音没什么起伏。
阮娆慢吞吞走过去,在诊疗床边坐下,伸出受伤的手。
指尖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一点,衬得皮肤更白。
贺知舟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的手指。
他个子高,站着的时候,阮娆需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俯身,镊子夹着酒精棉,靠近她的指尖。
酒精棉触到伤口的瞬间,刺痛传来。
阮娆轻吸一口气,手指下意识缩了缩。
贺知舟没松手,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固定住。
“疼。”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贺知舟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活该。”他说,声音很淡。
手下动作却放轻了些。
酒精棉在伤口周围细细擦拭,一圈一圈,动作专业又利落。他手指的温度透过纱布传来,不轻不重地按着她的皮肤。
阮娆看着他低垂的睫毛。
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很直,下颌线绷紧,喉结在领口下微微动了动。
“司令以前学过医?”她问,声音在寂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
“战场急救。”贺知舟简短回答,扔掉用过的酒精棉,又夹起一团新的。
消毒完毕,他打开棕色小瓶,往伤口上撒了一层黄色药粉。
药粉触到伤口,刺痛更明显了。
阮娆咬住下唇,没再出声。
贺知舟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唇被咬得泛白,睫毛轻颤,眼睛里蒙了层水汽,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
他移开视线,拿起纱布。
纱布绕上指尖,一圈,两圈。他手指灵巧,打结的动作干净利落。
最后系好时,指尖不经意划过她掌心。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阮娆手心一颤。
贺知舟已直起身,将用过的棉签扔进旁边铁皮桶。
“这几天别碰水。”他说,转身去洗手。
水池在角落,水龙头有些锈了,拧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
贺知舟挤了肥皂,仔细搓洗双手。
水流哗啦啦冲刷着他修长的手指,泡沫冲干净后,他又洗了一遍。
阮娆看着他洗手的侧影。
军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麦色皮肤,小臂线条结实流畅。
他洗得很认真,每个指缝都不放过,像有洁癖似的。
洗完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
手帕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方正正。
“司令。”阮娆忽然开口。
贺知舟将手帕折好,放回口袋,转身看她。
“嗯?”
“江参谋跟你说什么了?”她歪着头,眼睛弯弯的,“在厨房的时候,他凑那么近。”
贺知舟动作微顿。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
“他未婚妻在总政文工团。”
阮娆眨了眨眼。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她听懂了。
意思是,江绍有主,别招惹。
她笑了,从诊疗床上站起来,慢慢走近他。
贺知舟站着没动,只垂眸看她。
两人距离拉近,近到阮娆能看清他军装领口上细密的针脚,和喉结旁一颗很淡的小痣。
“那司令呢?”
她仰起脸,呼吸几乎拂过他下颌,“有未婚妻吗?”
贺知舟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窗外有风吹过,糊窗户的报纸哗啦响了一声。
屋里光线随之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你想有?”他忽然问,声音很低,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阮娆怔了怔。
随即,她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我想有什么用?”她声音轻轻的,带着钩子,“得司令想才行呀。”
贺知舟没说话。
只静静看着她,目光从她带笑的眼睛,滑到她微微泛红的唇,最后停在她缠着纱布的指尖。
纱布是崭新的白色,衬得她手指更纤细柔软。
“司令不说话,”
阮娆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胸膛,“我就当没有。”
贺知舟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抬手,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她下巴。
动作很轻,像警告。
“阮娆。”他叫她名字,声音沉沉的,像从胸腔里震出来。
阮娆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第一次,他这么正式地叫她的名字。
不是“你”,不是“文工团的同志”,是“阮娆”。
“嗯?”她应声,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
贺知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阮娆以为他会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
“伤好了就回去。”
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文工团下午有排练。”
阮娆看着他的背影。
军装挺括,肩线平直,腰身收紧,每一处线条都透着一丝不苟的禁欲感。
她舔了舔嘴唇,忽然不想就这么算了。
“司令。”她叫他。
贺知舟没回头。
“你还没回答我。”阮娆走到他身后,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皂角的清冽气息,“有,还是没有?”
贺知舟侧过脸,余光扫到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有如何,”他声音很淡,“没有又如何。”
“有的话,”阮娆歪了歪头,“我就收敛点。”
“没有的话……”她拖长声音,眼尾弯起,“我就再大胆点。”
贺知舟转过身,正面看着她。
晨光从糊了报纸的窗户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阮娆。”他又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在警告。
阮娆没躲,反而迎上他的目光。
“在呢,司令。”她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狐狸。
贺知舟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
阮娆心跳一滞。
但他只是绕过她,从她身后的药柜里拿出一小瓶药。
“一天两次,”他将药瓶递给她,声音平静无波,“别沾水。”
阮娆接过药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
他掌心温热,带着薄茧,触感粗砺。
“谢谢司令。”
她弯起眼睛,将药瓶握在手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贺知舟没再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搭上门把,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小叔,我来拿点感冒药——”
声音戛然而止。
贺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军帽,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在阮娆和贺知舟之间来回逡巡。
最后定格在阮娆缠着纱布的手上。
“你们……”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贺知舟面色如常,侧身让开。
“她切菜伤到手。”
他声音沉冷,“你,监督她这几天别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