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哨所的清晨依旧寒冷,但阳光已经带上了初春的暖意。
阮娆手上的伤结了痂,纱布拆了,只留一小块胶布贴在上面。
贺凛的“监督任务”也结束了。
返程那天早晨,他抱着一堆东西站在女兵宿舍门口。
两个烤红薯、一瓶山楂罐头,还有一包硬糖。
“路上吃。”他说,耳朵有点红。
阮娆接过,眼睛弯起来:“谢谢哥哥。”
回程的车队比来时更沉默。
阮娆坐在吉普车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雪山和戈壁。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小小的胶布。
车队驶入军区大院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司令部的灰色楼体染成暖金色。
院子里有几棵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
阮娆提着行李下车,看见文工团的小楼里亮着灯。
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她推门进去,几个女兵围上来。
“阮娆回来了!”
“手怎么样了?”
“听说你在哨所帮厨伤着了?”
七嘴八舌的,热闹得很。
阮娆笑着应了几句,提着行李上楼。
她的宿舍在二楼最里间,同屋的是舞蹈队的林小雨。
林小雨正在叠衣服,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你可算回来了!”
阮娆放下行李,瘫倒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但比哨所的行军床软和多了。
“累死了。”她闭着眼睛说。
林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
“听说……是司令亲自给你包扎的?”
阮娆睁开眼睛,看见林小雨一脸八卦的表情。
“嗯。”她懒懒地应了一声。
林小雨眼睛瞪得更圆了:“真的啊?司令亲自给你包扎?”
阮娆没接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海里浮现出医务室那天的画面。
贺知舟低垂的睫毛,紧抿的唇,还有指尖划过掌心时那羽毛般的触感。
她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
第二天一早,紧急集合的哨声就响了。
文工团全体人员到大会议室集合。
阮娆匆匆洗漱,换上军装,跟着人流往会议室走。
楼道里挤满了人,各个队的都有。
舞蹈队、合唱队、乐队、话剧队。
“什么事这么急啊?”
“不知道,听说总部来文件了。”
“是不是有任务?”
议论声此起彼伏。
阮娆走进会议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不大,已经坐满了人。
前面摆着一张长桌,文工团长和几个领导坐在那里,脸色严肃。
阮娆旁边坐的是林小雨,正探头探脑地往前看。
“来了来了!”林小雨捅了捅她胳膊。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几个人走进来。
最前面的是文工团长,后面跟着几个穿军装的人。
阮娆的目光定在第三个人身上。
贺知舟。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贺凛,板着脸,目不斜视。
另一个……
阮娆眯起眼睛。
江绍。
他也穿着军装,肩上两杠一星。
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阮娆身上。
他冲她眨了眨眼。
阮娆挑了挑眉,没回应。
贺知舟在主位坐下,贺凛和江绍分别坐在他两侧。
文工团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同志们,接到总部通知,本月月底,将举行跨军区联合军事演习。”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这次演习规模很大,涉及三个军区。”
团长继续说,“我们文工团的任务,是编排新节目,在演习期间进行慰问演出。”
他顿了顿,看向贺知舟:
“贺司令将担任红方总指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贺知舟。
他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另外,”
团长又说,“为了加强演习期间的宣传和动员工作,上级特意调派了江绍同志来我们这里,担任参谋工作。”
江绍站起来,向大家敬了个礼。
“大家好,我是江绍,以后请多指教。”
他声音洪亮,笑容明朗,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江绍坐下时,又朝阮娆的方向看了一眼。
阮娆托着下巴,目光却落在贺知舟身上。
他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侧脸线条冷硬,像一尊雕塑。
对江绍的到来,他似乎没什么反应。
晨会继续进行。
团长宣布了文工团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要在一个星期内,编排出一套全新的慰问节目。
“舞蹈队要出一个领舞,”
团长说,“从今天开始选拔,三天后定人。”
话音刚落,舞蹈队那边就传来窃窃私语声。
领舞,那可是最重要的位置。
阮娆没说话,只看着窗外。
白杨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几只麻雀跳来跳去。
“阮娆。”
忽然有人叫她名字。
阮娆回头,看见团长正看着她。
“你准备一下,”团长说,“这次领舞选拔,你和宋蔓熙竞争。”
宋蔓熙?
阮娆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想起来是谁。
另一个军区调来的女兵,舞蹈学院科班出身,听说基本功很扎实。
她抬眼,果然在舞蹈队那边看见一个生面孔。
是个高挑的姑娘,皮肤白皙,五官端正,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那目光,有点冷。
阮娆弯起嘴角,冲她笑了笑。
宋蔓熙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
晨会结束后,人群开始往外涌。
阮娆起身,刚要往外走,就听见有人叫她。
“阮娆同志。”
是江绍。
他穿过人群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又见面了。”
阮娆停下脚步,冲他点点头:“江参谋。”
“伤好了吗?”江绍看着她贴着胶布的手指,语气关切。
“好了。”阮娆晃晃手指,“多谢关心。”
“应该的。”江绍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对了,我调到这边了,以后……”
“江参谋。”
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贺知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们身后。
他手里拿着文件,目光淡淡扫过江绍,最后落在阮娆身上。
“团长找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给江绍再开口的机会。
阮娆看了江绍一眼,后者耸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她笑了笑,跟着贺知舟往团长办公室走。
走廊里人很多,挤挤挨挨的。
贺知舟走在前头,军靴踏地的声音沉稳有力。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挡在他前面。
阮娆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军装穿得一丝不苟,腰背挺直,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
她忽然想起哨所的那个早晨,他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握着她手腕。
掌心温度,指尖薄茧。
“想什么。”
忽然响起的声音让阮娆回过神。
贺知舟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侧身看着她。
他们已经走到团长办公室门口。
“没什么。”阮娆弯起眼睛,“司令今天很帅。”
贺知舟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抬手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团长的声音。
贺知舟推开门,让阮娆先进去。
办公室里,团长正和几个编导讨论节目编排。
看见他们进来,团长站起来:“贺司令。”
贺知舟微微颔首,走到一边的沙发坐下。
“阮娆来了。”团长招呼她,“坐。”
阮娆在团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团长开门见山:“这次领舞选拔,你有什么想法?”
阮娆眨了眨眼:“服从组织安排。”
团长笑了:“你呀,别跟我打官腔。说说,想跳什么舞?”
阮娆想了想:“《红色娘子军》?”
“太老套。”团长摇头,“这次演习规模大,总部要求要有新意。”
他拿出一份节目单,递给阮娆:
“这是初步拟定的节目,舞蹈部分有三支,《硝烟玫瑰》、《边关月》、《战旗飘飘》。”
阮娆接过节目单,仔细看。
《硝烟玫瑰》排在第一个,显然是重头戏。
“这支舞,”
团长指着《硝烟玫瑰》。
“需要很强的表现力和感染力,舞者不仅要技术好,还要能跳出那种……硝烟中绽放的感觉。”
他说着,看向阮娆:“你觉得呢?”
阮娆还没说话,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宋蔓熙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练功服,头发盘成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团长。”她敬了个礼,声音清脆。
“小宋来了。”
团长笑着招手,“正好,你也看看节目单。”
宋蔓熙走过来,目光在阮娆身上停留片刻,才接过节目单。
她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
“团长,”她看完后,抬起头,“《硝烟玫瑰》这支舞,我觉得我更适合。”
语气很直接,带着自信。
团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说理由。”
“这支舞需要很强的技巧,特别是旋转和跳跃部分。”
宋蔓熙说,“我在舞蹈学院受过专业训练,这些技巧我都掌握得很好。”
她说着,看了一眼阮娆,眼神里带着点挑衅:“而且,我的身高和体型也更有优势。”
阮娆没说话,只看着节目单。
团长沉吟片刻,看向贺知舟:“贺司令,您的意见呢?”
贺知舟一直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翻看手里的文件。
听见团长问话,他抬起头,目光在阮娆和宋蔓熙之间扫过。
“《硝烟玫瑰》,”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阮娆跳。”
宋蔓熙脸色一变。
团长也愣住了:“贺司令,这……”
“宋蔓熙跳第二篇章。”
贺知舟继续说,语气平静无波,“她的技巧适合《边关月》。”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阮娆抬起眼,看向贺知舟。
他正低头看文件,侧脸线条冷硬,没什么表情。
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阮娆知道不是。
他直接指定了她。
在团长都还没决定的情况下。
宋蔓熙的脸涨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贺司令,”她努力保持镇定,“我能知道理由吗?”
贺知舟抬眼,看着她。
那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硝烟玫瑰》要的不是技巧,”他说,“是生命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阮娆:“她身上有。”
四个字,轻描淡写。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阮娆看着他,眼睛慢慢弯起来。
宋蔓熙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最终,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是,我明白了。”
团长看了看贺知舟,又看了看阮娆,最终点了点头:
“那就按贺司令说的办。阮娆领舞《硝烟玫瑰》,宋蔓熙领舞《边关月》。”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散会时,宋蔓熙第一个走出办公室,脚步很快。
阮娆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刚走出办公楼,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阮娆。”
是宋蔓熙。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背着光,脸色有些阴。
“有事?”阮娆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宋蔓熙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阮娆能看清她眼睛里翻涌的情绪。
“靠脸上位?”宋蔓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嘲讽,“很得意吧?”
阮娆笑了。
她微微歪头,看着宋蔓熙,眼睛弯成月牙。
“是啊,”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有本事你也让司令指定你?”
宋蔓熙脸色一僵。
阮娆不再理她,转身要走。
却在不经意抬头时,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
贺知舟和江绍。
他们似乎在说什么,贺知舟手里拿着文件,江绍正指着上面某处。
但贺知舟的目光,却越过江绍的肩膀,扫过她这边。
那目光很淡,只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
像不经意的一瞥。
但阮娆看见了。
她弯起嘴角,冲那边笑了笑。
然后转身,哼着歌走了。
走廊尽头,江绍还在说话。
“司令,这个地形……”
他说到一半,发现贺知舟的视线不在文件上。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阮娆转身离去的背影。
纤细,轻盈,像一只翩跹的蝶。
江绍顿了顿,笑道:“阮娆同志舞跳得真好。”
贺知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文件。
“继续。”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江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汇报。
但心里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厨房里那个早晨,贺知舟握着阮娆手腕带她离开的画面。
想起医务室里,那扇紧闭的门。
想起刚才,贺知舟毫不犹豫地指定阮娆领舞。
难道,贺司令喜欢阮娆?
江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文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