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站在那儿,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围传来压抑的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阮娆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枪托上粗糙的木纹。
晨光刺眼,训练场上扬起的细小尘埃在光线里飞舞。
她能感觉到贺凛投来的视线,愤怒的、耻辱的,几乎要把她烧穿。
但她没看他。
她看着贺知舟。
贺知舟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头翻着文件夹,侧脸线条在晨光里冷硬得像石刻。
好像刚才那句戳破贺凛面子的话,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陈述。
“小叔……”
贺凛终于找回了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不甘心的挣扎,“那次考核我……”
“靶纸还在档案室。”
贺知舟打断他,眼皮都没抬,“要复查吗?”
贺凛彻底哑了火。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最终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训练场。
军靴踏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未发泄的怒气。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嘈杂。
指导员咳嗽一声,赶紧打圆场:“下一个!下一个谁来?”
阮娆把枪递还给旁边的战士,转身也要走。
“阮娆。”
贺知舟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已经合上了文件夹,单手夹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作训服口袋里。
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你跟我来。”
他说完,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征询她的意见,只是简单的陈述句。
阮娆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场,穿过一片杨树林。
树叶半黄半绿,在晨风里沙沙作响,筛落一地细碎的光斑。
贺知舟走得不快,但步子大,阮娆得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
作训服穿在他身上,更显得肩宽腰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松。
步态稳健,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
“贺知舟。”
她忽然开口。
贺知舟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嗯?”
“你刚才,”阮娆快走两步,跟他并肩,“是故意的吗?”
“什么故意。”
“说贺凛不如我,”阮娆歪了歪头,去看他的侧脸,“故意让他难堪。”
贺知舟转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清晨的雾,看不清情绪。
“我说的是事实。”
声音平静无波。
阮娆笑了,眼睛弯起来:“可你是他小叔。”
“所以呢?”
“所以你会护着他呀,”阮娆说,“长辈不都这样吗?”
贺知舟没接话。
两人已经走到了办公楼前。
那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贺知舟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在战场上,子弹不会因为你是长辈就绕道。”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实力就是实力,不行就是不行。”
阮娆仰着脸,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
但她说不上来,总觉得在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下,藏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那在你眼里,”她轻声问,“我算行,还是不行?”
贺知舟沉默了几秒。
风吹过,掀起她颊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射击不错。”
他最终说,避开了问题的核心。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进来。”
阮娆跟着他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墙面上贴着标语,红底白字,写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旧纸张的气息。
贺知舟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推开门,里面不大,但整洁得过分。一张深色木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长势很好。
墙上挂着大幅地图,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坐。”
贺知舟指了指窗边的椅子,自己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阮娆没坐,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训练场的一角,还能看见家属院那片红砖楼。
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跳皮筋,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你继父,”贺知舟忽然开口,“昨天找我。”
阮娆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一层金边,脸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说什么?”
“说想你进文工团,”贺知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正式编制。”
阮娆没说话。
她看着那份文件,牛皮纸袋,封口用线绳扎着,上面盖着红章。
“我可以推荐你,”贺知舟说,“但考核要靠你自己。”
“考核什么?”
“基本功,政治审查,还有……”
他顿了顿,“群众评议。”
阮娆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群众评议,”她重复这四个字,舌尖轻轻抵着上颚,“就是看大家喜不喜欢我,对吧?”
贺知舟抬起眼,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逆光里,她的轮廓柔软得有些不真实,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可以这么说。”
阮娆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拿起那份文件。
指尖触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顿了顿。
“那你呢?”她抬起眼,看着他,“贺知舟,你喜欢我吗?”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口号声。
贺知舟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军装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没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不出情绪。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是你的推荐人,阮娆同志。”
阮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放下文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同志,”她重复这个词,声音轻轻的,“贺知舟,你叫我同志。”
贺知舟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阳光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作训服的布料在光线里泛着粗糙的质感。
“文工团的考核在一个月后,”他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阮娆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轻颤,笑得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好啊,”她说,“一个月。”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顿。
“贺知舟。”
“嗯?”
“如果我说,”她没回头,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我想要的不是进文工团呢?”
贺知舟的背影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阮娆看见了。
她没等他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咔嗒一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贺知舟一个人。
路灯把阮娆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拖出一道孤零零的痕迹。
排练厅的钢琴声早就停了,最后一批离开的姑娘们嘻嘻哈哈的笑语也散在了夜风里。
她独自收拾完舞台道具,关灯锁门,走出来时,整个文工团大院已经陷入沉睡。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钻进她单薄的衬衫领口。
阮娆裹紧外套,加快脚步。
军区大院在城西,文工团在城东,步行要半小时。
白日里熙攘的街道此刻寂静无人,只有两旁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偶尔有巡逻兵的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整齐划一,渐行渐远。
她走到岗哨附近时,远远看见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头对着她的方向,车窗紧闭,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兽。
阮娆脚步顿了顿。
这车她认得,是贺知舟的配车。
果然,当她走近时,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下来。
贺知舟坐在车里,侧脸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没穿军装外套,只一件白衬衫,领口松着,袖口挽到手肘。
手里拿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
“上车。”
声音简短,不容置喙。
阮娆站在车外,隔着降下的车窗看他。
夜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司令这是专程等我?”
贺知舟没接话,只朝后座抬了抬下巴。
阮娆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空间不大,皮革座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和烟草味。
司机不在,只有他们两人。贺知舟坐在副驾驶,她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夜色。
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掠过车内,明暗交错。
阮娆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又透过后视镜看贺知舟。
他始终在看文件,偶尔拿起钢笔在上面标注,侧脸在光影里显出刀削般的轮廓。
“贺知舟。”
阮娆忽然开口。
贺知舟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嗯?”
“你顺路送我?”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臂搭在前座椅背上,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耳侧。
“不顺路。”
贺知舟合上文件,转过头看她。
光影恰好掠过他眉眼,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邃。
“但文工团归我管,”
他说,声音平稳无波,“你要出事,我担责。”
阮娆笑起来,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那要是……”
她故意拖长声音,眼睛弯成月牙,“我自己想出事呢?”
贺知舟沉默地看着她。
车厢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路灯的光一道道刷过,照亮她狡黠的笑脸,又迅速隐入黑暗。
“坐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阮娆却变本加厉地往前凑了凑。
近到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微微起伏的锁骨,和喉结上那颗小小的痣。
“贺知舟,”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气音,“你那天没回答我。”
“什么。”
“我问你喜不喜欢我,”
她眨眨眼,“你还没说呢。”
贺知舟没说话。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
下颌线紧绷,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一个急刹。
阮娆没系安全带,整个人向前扑去。
她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来得及扶住前座椅背。
惯性让她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前排,脸颊几乎贴上贺知舟的肩膀。
一只手掌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干燥,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感,隔着衬衫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贺知舟没回头,手却牢牢扣住她的小臂,力道不大,却足够稳住她的身形。
“坐好。”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一丝罕见的紧绷。
阮娆慢慢坐回后座,指尖却无意识地蜷了蜷,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对不起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歉意,“没坐稳。”
贺知舟收回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
“系上安全带。”
他说完,重新启动车子,动作平稳,仿佛刚才的急刹只是意外。
但阮娆看见了。
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看见他侧脸线条比刚才更紧绷了几分。
还看见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在昏黄的光线里,那个细微的动作格外清晰。
她没再说话,安静地靠在座椅里,看向窗外。
车子驶入军区大院时,岗哨的卫兵挺直背脊敬礼。
贺知舟降下车窗回礼,侧脸在路灯下显出冷硬的轮廓。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家属院时,阮娆忽然看见了路灯下的人影。
是贺凛。
他穿着军装,没戴帽子,站在初秋的寒风里,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看见贺知舟的车,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
贺知舟停下车。
贺凛走到驾驶座窗外,目光先是扫过后座的阮娆,才看向贺知舟。
“小叔,”他声音有些发紧,“这么晚才回来?”
“嗯。”贺知舟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贺凛的视线又落到阮娆身上,眼神复杂。
“阮娆也才回来?”
他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排练晚了,”
阮娆推开车门下车,夜风立刻灌进来,她瑟缩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笑容。
“谢谢司令送我回来。”
她说着,转身要走,脚下却忽然一个踉跄——
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腰。
贺知舟不知何时下了车,就站在她身侧。
那只手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掌心温度灼热。
五指有力地扣在她腰侧,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阮娆抬起头,对上他低垂的视线。
路灯昏黄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脸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存在感鲜明得惊人。
“小心。”
他说,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松开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扶了一把快要摔倒的同志。
但阮娆看见了。
看见了贺凛瞬间僵住的表情。
看见了贺凛死死盯着贺知舟那只手的眼神。
也看见了贺凛握紧的拳头,和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她站稳身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