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凛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你——”
他咬着牙,拳头握得咯咯响,像是下一秒就要砸在桌子上。
但最终,他只是狠狠瞪了阮娆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食堂。
军靴踏在地板上,咚咚作响,带着未消的怒气。
阮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白菜炖粉条有点咸,窝窝头有点硬,但她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
周末早晨,天刚蒙蒙亮,大院里的广播就开始响了。
“全体家属注意!今天上午九点,训练场组织射击体验活动,欢迎踊跃参加——”
声音洪亮,穿透薄雾,传遍了整个军区大院。
阮娆还在睡觉,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阮娆!起来了!”
是贺凛的声音,隔着门板,又急又冲。
阮娆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快点!”
贺凛继续拍门,“射击体验,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本事!”
阮娆在被子里叹了口气。
她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眼窗外。
天刚亮,院子里雾蒙蒙的,槐树的影子在晨雾里摇曳。
“知道了。”
她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洗漱,换衣服。
她挑了件最普通的碎花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
脸上什么都没涂,素着一张脸就出了门。
贺凛等在院子里,看见她这身打扮,眉头拧了起来。
“你就穿这个?”
“不然呢?”阮娆眨了眨眼,“射击还要穿礼服?”
贺凛被她噎住,脸色沉了沉,转身就走。
“跟上。”
阮娆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训练场在大院最北边,是片开阔的水泥地,四周立着靶子。
已经有不少家属到了,大多是半大的孩子和年轻的媳妇,叽叽喳喳地围着几排步枪看热闹。
贺凛径直走到前排,从指导员手里领了两把枪。
老式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身黝黑,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把其中一把塞给阮娆。
“拿着。”
阮娆接过枪,掂了掂分量。
挺沉。
“会用吗?”贺凛斜眼看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视。
阮娆没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枪栓。
贺凛当她不会,嘴角勾起一抹笑。
“看着,”
他端起枪,动作标准利落,“这样握,这样瞄准。三点一线,懂吗?”
阮娆“嗯”了一声,眼睛却看向训练场另一侧。
那里站着几个人。
贺知舟也在。
他今天没穿常服,换了身作训服,深绿色,肩章上的星徽在晨光下闪着光。
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低头跟几个新兵说话。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继续跟新兵说话。
“喂!”贺凛不满地戳了戳她的胳膊,“看哪儿呢?专心点!”
阮娆收回视线,冲他笑了笑。
“知道了,哥哥。”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敷衍。
贺凛脸色更难看了。
指导员开始讲解射击要领。
阮娆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贺知舟那边。
他说话时偶尔会抬手比划,动作干净利落。
侧脸线条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紧绷。
像一尊雕塑。
冷硬,又完美。
“好了,现在开始练习!”
指导员拍了拍手,“每人三发子弹,注意安全!”
家属们兴奋地排起队,一个个上前试射。
枪声此起彼伏,砰砰砰地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阮娆排在队伍末尾,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枪栓。
轮到贺凛时,他端起枪,姿势标准,眼神专注。
砰砰砰——
三枪。
报靶员高声喊:“八环!九环!九环!”
周围响起一片赞叹声。
贺凛放下枪,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回头看了阮娆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看见没?
阮娆冲他弯了弯眼睛。
轮到她了。
她端着枪走到射击位,动作有些生疏,握枪的姿势也不算标准。
贺凛在旁边看着,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指导员走过来:“同志,要不要我帮你调整一下——”
“不用。”
阮娆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
她端起枪,眯起一只眼。
动作忽然变了。
刚才的生疏感消失了,握枪的姿势变得标准,肩膀下沉,手臂稳稳托住枪身。
像换了个人。
指导员愣了一下。
贺凛也愣住了。
砰——
第一枪。
报靶员迟疑了一下,高声喊:“十环!”
周围静了一瞬。
阮娆没停,迅速上膛,扣动扳机。
砰——
第二枪。
“十环!”
第三枪。
“十环!”
三枪,全部十环。
训练场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震惊。
贺凛张着嘴,像是被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阮娆放下枪,动作轻巧得像放下根筷子。
她转过身,看向贺凛,歪了歪头。
“哥哥,”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无辜,“是这样吗?”
贺凛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贺知舟走了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文件夹,目光落在阮娆脸上,又扫过她手里的枪。
“谁教的?”
他开口,声音平静。
阮娆抬起眼,看着他。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边。
作训服穿在他身上,更显得肩宽腿长,腰杆笔直。
“自学的,”她弯起眼睛笑,“我这个人,就喜欢瞄准难搞的目标。”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贺知舟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枪给我。”
阮娆把枪递过去。
贺知舟接过,检查了一下枪膛,又掂了掂分量。
动作熟练,一看就是老手。
“姿势标准,呼吸稳,”
他抬眼,目光落在阮娆脸上,“但手腕角度可以再调整。”
阮娆眨了眨眼:“怎么调整?”
贺知舟没说话。
他走到她身后。
距离忽然拉近。
近到阮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着晨间露水的味道,和极淡的烟草味。
他的影子从身后笼罩过来,将她完全覆盖。
“手腕,”他开口,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往下压三度。”
他的手虚虚环过她的肩膀,不是真的碰触,只是做个示范。
但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温热,带着一点湿意。
近到他作训服的布料,几乎擦过她的后背。
阮娆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轮廓,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透过来一点体温。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这样,”贺知舟的声音低沉,带着磁性的质感,“后坐力会减小,准头更高。”
他虚握着她的手腕,做了个下压的动作。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
一触即分。
阮娆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她没回头,也没动,只是轻声问:“司令……贺知舟,你也经常打枪吗?”
“嗯。”
“打得准吗?”
“还可以。”
“比我还准?”
贺知舟沉默了几秒。
“试试就知道了。”
他说完,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那股温热的气息消失了,晨风重新灌进来,吹得阮娆耳畔的发丝轻轻晃动。
她转过身,看着他。
贺知舟已经把枪还给了指导员,手里重新拿起了文件夹。
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个近乎环抱的姿势,只是最正常的教学。
但阮娆看见,他的耳根微微泛红。
在晨光下,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嘴角梨涡浅浅。
“好啊,”她说,“下次比一比。”
话音未落,贺凛冲了过来。
他脸色铁青,眼神里几乎喷出火来。
“小叔!”他声音又急又冲,“我来教她就行!您忙您的!”
贺知舟抬起眼,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教?”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嘈杂的人声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他缓缓补了一句,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贺凛的耳朵里。
“她刚才的环数,比你上个月考核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