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16 00:37:21

很快就到了演出那天。

边境哨所的风很大。

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阮娆站在临时搭建的舞台后台,裹紧了军大衣,还是冷得打了个哆嗦。

舞台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简陋,但结实。

台下坐满了边防连的战士,清一色的军绿色,坐得笔直,眼睛都盯着台上。

贺知舟坐在第一排正中。

他没穿常服,换了身作训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高原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帽檐压得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但阮娆知道,他在看她。

从她下车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落在了她身上。

“阮娆!准备上台了!”

李指导员匆匆跑过来,声音里带着紧张。

“《边关月》,你是领舞,千万别出错!”

阮娆点点头,脱下军大衣,露出里面那件红色舞裙。

是贺知舟改过的那件。

开衩往上缝了三寸,遮住了那些不该露出的皮肤。

但丝绸质地依然贴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腿。

大红色在灰扑扑的边境哨所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音乐响起。

是琵琶和二胡合奏的曲子,苍凉,悠远,像边关的月色,清冷又缠绵。

阮娆开始跳舞。

手臂舒展,腰肢轻摆,脚尖点地,旋转。

红裙随着动作摇曳,像风中的火焰,又像月下的红梅。

台下静得能听见风声。

战士们眼睛都看直了,有人张着嘴,有人屏着呼吸,有人连手里的搪瓷缸子掉了都没发觉。

阮娆没看他们。

她的视线落在第一排正中。

贺知舟还是那个姿势,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上。

帽檐下的眼睛看不清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透出一丝不明显的紧绷。

她跳得更投入了。

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每一次旋转都带着力量。

红裙在风中翻飞,像要挣脱束缚,飞向远处连绵的雪山。

一曲终了。

掌声雷动。

战士们站起来鼓掌,欢呼,还有人吹口哨。

阮娆微微喘息,弯腰谢幕。

抬起头时,视线又撞上贺知舟。

他还是没动,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海。

下台时,李指导员激动地抓住她的手:

“太好了!阮娆,你跳得太好了!”

阮娆笑了笑,接过旁边姑娘递来的军大衣裹上。

后台乱糟糟的,大家都在收拾道具,准备下一场节目。

阮娆走到角落,拿起水壶喝水。

“阮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头。

是贺凛。

他穿着边防连的作训服,脸上带着高原特有的红晕,眼睛死死盯着她,眼神复杂。

“有事?”阮娆放下水壶。

贺凛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你跳那舞什么意思?”

阮娆眨了眨眼:“什么什么意思?”

“那动作,”贺凛咬牙,“那眼神,你故意撩人是不是?”

阮娆笑了,笑得肩膀轻颤。

“哥哥,”她声音软软的,“那是艺术,你不懂。”

“我不懂?”

贺凛脸色更难看了。

“我在边防待了三年,什么艺术没见过?你那就是——”

“集合!紧急集合!”

突然响起的哨声打断了他的话。

李指导员冲进后台,声音急促:

“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有突发情况,演出队马上撤回!”

后台顿时乱成一团。

姑娘们手忙脚乱地收拾道具,穿衣服,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

阮娆站在原地,看向外面。

贺知舟已经站起身,正在跟几个边防连的干部说话。

侧脸紧绷,语速很快,手势干净利落。

“阮娆!还愣着干什么!”李指导员冲她喊,“快去车上!”

阮娆回过神,抓起自己的包,跟着人群往外跑。

车队停在哨所外,几辆军用吉普,车灯已经亮起,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阮娆上了最后一辆车。

刚坐稳,车门又被拉开。

贺知舟坐了进来。

“开车。”

他对司机说,声音冷静。

车子启动,颠簸着驶上崎岖的山路。

阮娆坐在后座,紧挨着车门,尽量离贺知舟远一点。

但他身上的气息还是无孔不入,清冽,带着高原风沙的粗糙感。

“什么情况?”她轻声问。

贺知舟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迅速后退的山影上。

“前方有突发情况,”他简短地说,“为了安全,撤回。”

阮娆“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队在山路上颠簸前行。

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阮娆裹紧军大衣,还是觉得冷。

高原的夜晚气温骤降,寒气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冻得她手指发麻。

车子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然后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贺知舟问。

司机试了几次点火,引擎发出无力的咳嗽声,又熄灭了。

“抛锚了,司令。”

贺知舟拿起对讲机:

“所有车停下,最后一辆抛锚。”

对讲机里传来嘶嘶的电流声,和前方车辆的回话。

贺知舟推开车门下车。

阮娆也跟着下去。

夜风很大,刮得人站不稳。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几辆车已经停下,车灯在黑暗里像一串珍珠。

“待在车里。”

贺知舟对她说,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我过来,你们原地待命。”

阮娆愣住:“你要走过去?”

前面至少还有一百米,而且路面因为刚才的颠簸,有几块碎石滚落,挡住了路。

贺知舟没回答,只是把对讲机别在腰上,打开手电筒。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崎岖的路面。

“回车上。”他说完,转身往前走。

军靴踏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阮娆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在黑暗里渐渐模糊,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她回到车上,关上车门。

车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司机还在尝试修车,但显然没什么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变得格外难熬。

阮娆盯着窗外,手电筒的光已经看不见了,贺知舟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里。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她几乎要推开车门下去找时,车窗忽然被敲响。

她转过头。

贺知舟站在车外。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车灯映照下泛着微光。

“下车,”他说,“去我车上。”

阮娆推开车门下去。

贺知舟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前走。

路很不好走,碎石硌脚,夜风刮得人东倒西歪。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握着她手腕的手力道适中,既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她摔倒。

走到中间那辆吉普车前,他拉开车门。

“上去。”

阮娆爬上车后座。

贺知舟对司机交代了几句,然后也坐了上来,就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车里很暖和,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味和烟草味。

司机小跑着去处理抛锚的车,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阮娆脱下军大衣,放在一边。

大衣滑落,露出里面那件红色舞裙。

丝绸质地,在昏暗的车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贺知舟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冷吗?”他问。

“不冷。”阮娆说,声音有些轻。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阮娆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累了一天,又受了惊吓,困意渐渐涌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一个颠簸,她猛地惊醒。

军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她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舞裙。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冷。

刚要弯腰去捡大衣,一只手先她一步伸了过去。

贺知舟俯身,捡起大衣。

然后他直起身,准备把大衣递给她。

就在这时,车子又一个颠簸。

阮娆没坐稳,整个人往前扑去。

贺知舟下意识伸手扶她。

他的手臂横在她身前,稳稳挡住了她的去势。

另一只手还拿着大衣,动作停顿在半空。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阮娆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能感觉到他手臂横在她胸前时,隔着薄薄丝绸传来的体温。

车厢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贺知舟垂眸看着她,眼神比雾色深。

然后他慢慢收回手臂,把大衣披在她肩上。

指尖在收回时,不经意擦过她的锁骨。

那一触很轻,像羽毛拂过。

但阮娆感觉到了。

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他指尖上薄茧的粗糙感。

还感觉到,他的手指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

然后才完全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