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16 00:37:32

很短,像错觉。

但阮娆知道那不是错觉。

她抬起眼,看向贺知舟。

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泛着幽幽的绿光,勉强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帽檐压得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谢谢。”

阮娆轻声说,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贺知舟没说话,只是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

两人之间拉开了距离。

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触的温度,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密闭的车厢里。

车队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前车的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

山路崎岖,车子颠簸得厉害。

每一次晃动都让阮娆不由自主地靠向贺知舟。

她尽量稳住身体,手指紧紧抓住座椅边缘。

但又一次剧烈的颠簸,她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肩膀撞上贺知舟的手臂。

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坚实轮廓。

阮娆连忙坐直,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贺知舟没说话,只是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看不分明。

“还有多久到哨所?”

阮娆问,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小时。”贺知舟的声音很平静。

阮娆“哦”了一声,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深灰。

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

碎石路在光柱里蜿蜒延伸,像一条灰色的蛇。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

“刚才……是出了什么突发情况?”

贺知舟沉默了几秒。

“例行检查。”

他简短地说,显然不打算多谈。

阮娆识趣地没再问。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半小时后,车队终于抵达哨所。

说是哨所,其实只是几排低矮的平房,围成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在夜色里像几点孤零零的星。

车刚停稳,李指导员就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

“司令,女兵宿舍的暖气坏了,修理工说要明天才能修好。这天气……”

贺知舟推开车门下车。

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阮娆跟着下车,刚站稳就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舞裙,军大衣在车里忘了拿。

贺知舟看了她一眼,转身从车里拿出大衣,递给她。

“穿上。”

阮娆接过,裹紧。

大衣还带着车里的余温,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其他人安排好了吗?”贺知舟问李指导员。

“都安排好了,男同志挤一挤,女同志……”

李指导员为难地看了看阮娆。

“只有一间女兵宿舍,现在暖气坏了,这么冷的天……”

贺知舟皱了皱眉。

他抬眼看了看那排平房,又看了看冻得脸色发白的阮娆。

“去我办公室。”

他说完,转身朝最里面那栋楼走去。

阮娆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李指导员在后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贺知舟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间。

推开门,里面不大,但整洁得过分。

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是大幅的边境地图。

角落里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军绿色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今晚在这将就。”

贺知舟说着,走到墙角,打开一个小型取暖器。

橘红色的光晕亮起,很快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阮娆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办公室,又看向贺知舟挺直的背影。

“司令办公室留宿女兵,”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合适吗?”

贺知舟转过身,看着她。

取暖器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总比冻死强。”

他说得平淡。

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阮娆笑了,眼睛弯起来。

“那谢谢司令收留。”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嘈杂。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取暖器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贺知舟走到柜子前,拿出一条干净的军毯,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根晾衣绳。

他把绳子拉在房间正中,两头分别系在窗户栏杆和门把手上。

然后将军毯搭在绳子上。

毯子垂下来,像一道简陋的帘子,将房间一分为二。

“线那边归你。”

贺知舟指了指毯子另一侧的行军床。

阮娆眨了眨眼:“那这边呢?”

“我。”贺知舟简短地说,走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阮娆走到毯子边,伸手摸了摸。

粗糙的军绿色毛毯,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越线的话,”贺知舟的声音从毯子另一侧传来,顿了顿,“军规处置。”

阮娆笑了。

她掀开毯子一角,探出头去。

贺知舟坐在椅子上,已经打开了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什么。

侧脸在取暖器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冷硬。

“司令,”她歪了歪头,“军规里还有不许越线这一条?”

贺知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现在有了。”

他说完,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阮娆撇撇嘴,缩回头。

她走到行军床边坐下,床板很硬,铺着薄薄的褥子。

她摸了摸,又冰又凉。

“司令,”她又探出头,“有被子吗?冷。”

贺知舟没抬头,只是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条毛毯,隔空抛了过来。

阮娆接住,裹在身上。

毛毯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和他身上的气息很像。

她躺下行军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贺知舟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取暖器嗡嗡的响声。

窗外风声呼啸,偶尔传来远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阮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昏黄的灯光透过军毯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她睡不着。

“司令。”

她轻声叫了一声。

那边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停。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阮娆翻了个身,面朝着毯子的方向。

“我也睡不着。”

那边没回应。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轻轻脆脆的,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司令,”她又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为什么对我特别?”

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取暖器嗡嗡的响声。

阮娆屏住呼吸,等着。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边终于传来声音。

很低,很沉,在寂静的夜里像叹息。

“因为你像边境的狐狸。”

阮娆愣住了。

“狡猾,”贺知舟继续说,声音平静无波,“又难抓。”

阮娆眨了眨眼,随即笑了。

笑得肩膀轻颤,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司令是想抓我,”她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是想养我?”

那边又沉默了。

许久,才传来纸张合上的声音。

“睡觉。”

两个字,简短,利落,不容置疑。

阮娆撇撇嘴,没再说话。

她裹紧毛毯,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涌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变成了一只狐狸,在边境的雪山里奔跑。

身后有脚步声,沉稳,有力,一直追着她。

她跑啊跑,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在一个山洞前停下。

回头一看,追她的人竟然是贺知舟。

他穿着军装,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她猛地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

晨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阮娆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行军床的边缘。

头枕在贺知舟的行军床边沿。

她侧过脸,看见贺知舟已经醒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地图,正低头看着。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阮娆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清醒。

贺知舟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越线了。”

他说,目光落在她枕着的床沿。

“罚你今早帮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