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6 00:37:07

储藏室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阮娆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故意迟到了十分钟。

八点过十分。

她想看看,如果她不来,他会不会等。如果她来晚了,他会不会不耐烦。

但现在,门缝里的光告诉她,他在。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储藏室还是老样子。

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樟脑丸的气息。

三排衣架上挂满了军装礼服,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贺知舟背对着门口,站在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牛皮纸质地,边缘已经泛黄卷曲。

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山脉、河流、哨所,清晰可见。

他听见开门声,没回头。

“过来看。”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阮娆关上门,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她走过去,停在贺知舟身侧,目光落在地图上。

是一幅边境地形图,线条复杂,等高线密得像蜘蛛网。

“下个月文工团要去这里慰问演出,”

贺知舟抬手指向地图上一个用红圈标注的位置,“地形复杂,海拔高,路不好走。”

阮娆盯着那个红圈,又抬眼看向贺知舟。

他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作训服,没戴帽子,头发理得很短,露出清晰的发际线。

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紧绷,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您叫我来,”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就是说这个?”

贺知舟终于转过头。

四目相对。

储藏室里光线昏暗,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

“不然呢。”

他反问,语气平淡。

阮娆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两只小月牙。

“我以为,”

她往前凑了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司令要约我私下谈点别的事。”

贺知舟没接话。

他转身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两把枪。

不是真枪,是训练用的气枪,枪身黝黑,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你的射击天赋不该浪费。”

他把其中一把递给阮娆。

阮娆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

“什么意思?”

“每周三晚上,”

贺知舟把枪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我教你。”

阮娆眼睛亮了。

“司令开小灶?”

她拿起那把枪,掂了掂分量。

比真枪轻,但手感相似。

“算是对人才的培养,”

贺知舟说着,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易靶纸。

“文工团去边境演出,万一遇到突发情况,能自保。”

阮娆举起枪,眯起一只眼,瞄准靶纸上的红心。

姿势标准,眼神专注。

“那司令要怎么教?”

她问,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贺知舟走过来,停在她身后。

距离很近。

近到阮娆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依然清晰。

近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手再往下压三度。”

他开口,声音低低沉沉的,在密闭的储藏室里回荡。

阮娆照做。

但她的手压得不够,枪口依然偏高。

贺知舟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干燥,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这样。”

他带着她的手往下压,枪口对准靶心。

阮娆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烫到心里。

她没动,任由他握着。

“肩膀放松。”

贺知舟的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轻轻往下按。

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他掌心的温度清晰得惊人。

阮娆的呼吸顿了顿。

她微微侧过头,余光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下颌,和喉结上那颗小小的痣。

“司令,”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储藏室里格外清晰,“您以前也这么教别人吗?”

贺知舟的手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阮娆感觉到了。

“没有。”

他回答得很简短,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阮娆笑了。

她故意往后靠了靠,后背几乎贴上他的胸膛。

隔着两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轮廓,坚实,温热。

“这样对吗?”

她问,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无辜。

贺知舟的呼吸沉了沉。

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力道大了几分。

“专心。”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阮娆没说话。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后背轻轻贴着他胸前,手腕被他握着,枪口对准靶纸上的红心。

储藏室里很安静,只有灯泡偶尔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贺知舟的手掌很热,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烫得她手腕那一小块皮肤都在发麻。他的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掌心宽厚,手指修长,隔着布料能清晰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

“专心。”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

阮娆眨了眨眼。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温热,带着极淡的烟草味。能感觉到他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隔着两层布料,传递过来清晰的震动。

还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后背上。

“司令,”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您心跳得好快。”

贺知舟的手猛地一紧。

力道大得阮娆手腕有些发疼。

但她没吭声,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是吗。”

贺知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可能是刚才走过来,走得急了。”

阮娆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储藏室里格外清晰。

“司令走路也会急吗?”她微微偏过头,余光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我以为您永远都那么从容不迫呢。”

贺知舟没接话。

他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也松开了搭在她肩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距离拉开,那股温热的气息消失了,储藏室里阴冷的空气重新涌上来。

阮娆转过身,看着他。

贺知舟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姿态,背脊挺直,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继续。”

他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阮娆歪了歪头:“继续什么?”

“射击训练,”贺知舟抬手指向靶纸,“十发子弹,我要看你的成绩。”

阮娆“哦”了一声,重新举起枪。

这次她没再往后靠,只是规规矩矩地站着,瞄准,扣动扳机。

砰——

气枪的声音在密闭的储藏室里有些闷,子弹打在靶纸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七环。”

贺知舟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靶纸上,声音平淡。

阮娆没说话,继续上膛,瞄准,扣动扳机。

砰——

“八环。”

砰——

“六环。”

一连打了七发,成绩都在六到八环之间徘徊。

阮娆放下枪,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累了?”贺知舟问。

“嗯,”阮娆点点头,“手腕酸。”

贺知舟走到她面前,拿起她手里的枪,检查了一下。

“姿势不对,”他说,“手腕发力点不对,所以容易酸。”

阮娆抬起眼看他:“那怎么才对?”

贺知舟没说话,只是重新站到她身后。

这次他没碰她,只是抬手指了指她的手腕。

“这里,”他说,“不要用蛮力,用巧劲。”

阮娆试了试,还是不得要领。

“司令,”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您示范给我看呗。”

贺知舟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接过枪,站到射击位置。

动作标准,行云流水。

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子弹正中靶心。

十环。

阮娆眨了眨眼:“司令好厉害。”

贺知舟没接话,把枪递还给她。

“再试试。”

阮娆接过枪,学着他的样子,举枪,瞄准。

但手腕还是僵硬。

“不对。”

贺知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然后他抬手,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之前那种完全包裹的握法,而是只用了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腕骨上。

“这里放松,”他说,声音低沉,“用这里的力,不是手腕。”

他的指尖在她腕骨上轻轻按压,带着一种专业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阮娆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他呼吸时拂过她耳畔的热气。

“像这样。”

他带着她的手,微微调整角度。

枪口对准靶心。

“感觉到了吗?”

他问,声音很近,几乎贴着她耳廓。

阮娆的呼吸顿了顿。

“感觉到了。”

她轻声说。

“那自己试试。”

贺知舟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阮娆深吸一口气,按照他教的方法,重新举枪,瞄准。

手腕果然没那么酸了。

她扣动扳机。

砰——

“九环。”

贺知舟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阮娆笑了,眼睛弯起来。

“谢谢司令。”

贺知舟“嗯”了一声,走到墙边的木箱旁坐下。

储藏室里没有椅子,只有几个装道具的木箱。他坐在其中一个上,军装裤腿绷紧,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

“继续,”他说,“把剩下的子弹打完。”

阮娆点点头,继续射击。

剩下的三发,两发九环,一发十环。

打完最后一发,她放下枪,转过头看向贺知舟。

“怎么样?”

她问,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贺知舟看着她,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还不错。”

他说,语气平淡,但阮娆看见他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浅到几乎看不清。

“只是还不错?”阮娆撇撇嘴,“我可是第一次用这种枪。”

“第一次就能打成这样,”贺知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确实很有天赋。”

他从她手里接过枪,动作熟练地退膛,检查,然后放回储物柜。

“下周三同一时间,”他说,“继续训练。”

阮娆眨了眨眼:“就只是训练?”

贺知舟关好柜门,转过身看着她。

“不然呢。”

阮娆笑了,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司令,”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试探,“您对我这么好,又是改裙子,又是教射击,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贺知舟垂眸看着她。

储藏室里光线昏暗,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清者自清。”

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阮娆歪了歪头:“那要是……我不想清呢?”

贺知舟的眼神深了深。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像夜色下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储藏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灯泡偶尔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某种心跳的节奏。

许久,贺知舟才缓缓开口。

“阮娆。”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

“别玩火。”

阮娆笑了,笑得肩膀轻颤,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司令,”她往前又凑了凑,近到几乎贴上他的胸膛,“您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玩水呢?”

话音落下,储藏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灯泡滋滋的电流声。

贺知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阮娆以为他又要像之前那样,用沉默来回答。

但他开口了。

“水也会淹死人。”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下周见。”

门开了,又关上。

咔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