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脸姑娘盯着那个篮子,眼睛都直了。
原本粗糙的竹篾被那层俏皮的波点布遮得严严实实,把手上缠着的桃红布条不仅不俗气,反倒透着一股子活泼劲儿。
特别是那个蝴蝶结,立在那儿,跟供销社里那些死板的搪瓷盆,暖水壶一比,简直就像是个从画报里走出来的稀罕物。
“这……”圆脸姑娘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篮子。
入手温润,软布包裹的把手一点都不勒手心,跟平时提那种勒得肉疼的竹篮子完全是两个感觉。
“姐姐,你看这里面。”苏糖趁热打铁,指着篮子里的内衬。
“这层布我都留了活扣,脏了能拆下来洗,平时装个毛线团、雪花膏,哪怕是放两个白面馒头,都透气又干净。”
圆脸姑娘心动了。
这年头,谁家还没个竹篮子?可谁家能把竹篮子做得跟个手提包似的?
拎着这玩意儿上街,那回头率绝对杠杠的。
“确实好看……”圆脸姑娘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个蝴蝶结。
“比我那个黄书包还要洋气。”
“多少钱?”圆脸姑娘还没说话,旁边另一个短发女同事先急了。
“我也想要一个!这布料看着就紧俏,咱们团里那个小红不是有个确良的包吗?我看还没这个好看呢!”
“我也要!我也要!”
原本站在白薇薇身后的两三个姑娘,瞬间倒戈,把苏糖和那个篮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薇薇孤零零地站在外圈,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一阵青,一阵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贬低完的东西,转眼就被身边的同事抢着要。
这哪是在买篮子,这分明是在当众抽她的脸!
“你们疯了吧?”白薇薇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拽圆脸姑娘手里的篮子。
“这种乡下人的破烂玩意儿,也就骗骗你们!那个布一看就是下脚料,脏死了,也不怕染上什么病!”
圆脸姑娘手一缩,躲开了白薇薇的手,眉头皱了起来:
“薇薇,你这话就不对了吧,这布是新的,我都闻见棉布味儿了。再说了,人家做得确实精细,怎么就是破烂了?”
“就是,承认别人手巧有那么难吗?”短发姑娘也撇撇嘴,早就看不惯白薇薇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了。
苏糖站在人群中间,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白薇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没急着推销,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声音清脆,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听见。
“白干事,您是吃公家饭的体面人,自然看不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手艺。”
苏糖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无辜和坦荡。
“但我哥跟我说过,劳动最光荣,自食其力不丢人!”
“不像有些人,自己不干活,还整天盯着别人的东西说三道四,那才叫真的思想落后呢。”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就是啊,这小姑娘说得对!”
“人家凭本事赚钱,怎么就脏了?”
“我看是有人眼红吧!”
白薇薇只觉得脸皮像是被人扒下来扔在地上踩,火辣辣的疼。
苏糖嘴里的“我哥”,那不就是陆景行吗?
陆团长居然教她这些?
白薇薇咬碎了银牙,指着苏糖:“你……你少拿陆团长压我!”
“投机倒把就是投机倒把!我现在就去叫保卫科的人来抓你们!”
她刚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
“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走了过来,胸前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一看就是个领导。
“主……主任。”白薇薇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脸色煞白。
这是供销社的张主任,平时最讲究纪律。
张主任没搭理白薇薇,那双精明的眼睛越过人群,直接落在了苏糖旁边的那个篮子上。
他大步走过去,从圆脸姑娘手里拿过篮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手指在那个蝴蝶结上弹了一下,又摸了摸紧实的竹篾。
“这东西,谁做的?”张主任问。
赵铁牛早就吓傻了,缩在角落里直哆嗦,以为是要被抓去改造。
苏糖却大大方方地往前一步:“主任好,是我们做的。”
张主任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小姑娘,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有点意思。”张主任点了点头。
“把滞销的布头和土产竹篮结合起来,既解决了积压库存,又搞出了新花样,这脑子,灵活。”
他说完,转头看向白薇薇,脸一沉:
“身为文工团的干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呼小叫,不仅不支持劳动人民搞创新,还恶意打压,这就是你的觉悟?”
白薇薇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周围嘲讽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主任没再理她,转过身,把篮子递还给苏糖,脸上露出了生意人的精明笑容。
“小同志,这篮子不错。”
他指了指供销社里那个原本放着暖水瓶的最显眼的柜台。
“那种方口的,带盖的,还有这种圆的,你们一天能编多少?”
苏糖心里一跳,知道大鱼上钩了。
她压住嘴角的笑意,比了个手势:“只要材料够,一天十个没问题。”
“好!”张主任一拍大腿,直接拍板。
“这东西我要了,不用你们在外面摆摊,直接放进供销社代销!卖出去一个,我给你们提成!”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进供销社代销?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货”待遇啊!
白薇薇彻底傻了眼,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苏糖却笑眯眯地转过头,冲着白薇薇挑了挑眉:“白干事,看来这‘破烂’,供销社倒是挺稀罕呢。”
说完,她不再看那个像斗败公鸡一样的女人,转头看向张主任:“主任,既然是合作,那这第一个样品……”
张主任哈哈大笑:“这第一个,我买了!给我爱人带回去!两块钱,值这个价!”
两块钱!
蹲在地上的赵铁牛两眼一黑,差点幸福得晕过去。
他那个八毛都没人要的破篮子,真卖了两块?!
苏糖接过那两张崭新的纸币,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第一桶金,这就成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她揣好钱,看着张主任,抛出了下一个钩子:
“主任,其实这布除了做篮子内衬,剩下的边角料还能做个更俏的东西,您想不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