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陆景行在大院里发了一通火,整个家属院的风向就像是被强行扭转的罗盘,彻底变了。
那些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嫂子们,现在见了苏糖,恨不得隔着八百米就绕道走。
实在避不开的,也是脸上挤出一朵僵硬的菊花笑,喊一声“苏妹子”,然后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苏糖乐得清静。
没有苍蝇在耳边嗡嗡,她正好腾出手来搞钱。
这天下午,日头正好。
苏糖算着日子,揣着个布兜出了门。
约定的地点在供销社后巷的一棵老槐树下。
还没走近,苏糖就看见赵铁牛正蹲在树根底下,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被汗水浸得半湿,但他脸上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抑制的红光。
“铁牛哥。”苏糖喊了一声。
赵铁牛像是装了弹簧一样,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看见苏糖,他那张黝黑的脸上瞬间炸开了一个憨厚的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妹子!你可算来了!”
赵铁牛左右瞅了瞅,见四下无人,这才神神秘秘地把苏糖拉到墙角。
他那只粗糙的大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手绢包。
那手绢包得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
赵铁牛手有点抖,一层层揭开。
里面躺着一叠纸币。
有十块的“大团结”,也有五块、两块、一块的,甚至还夹杂着几张毛票。
“妹子,你数数!”赵铁牛声音都在颤,压低了嗓门,生怕被人听见似的。
“供销社那边疯了!咱们那批带盖的方篮子,刚摆上去不到半天,全抢光了!后来那个张主任又追加了五十个,也都没剩下!”
“还有那个‘云朵花’发圈,那就更是不得了!那些个女同志为了抢一个颜色,差点没在柜台前打起来!”
赵铁牛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乱飞。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钱这么好赚。
以前编个篮子去集上蹲一天,八毛钱都得磨破嘴皮子。
现在倒好,供销社追着屁股后面要货!
苏糖接过那一叠带着体温的钱,也没客气,当着赵铁牛的面就开始数。
亲兄弟明算账,这是规矩。
一张张纸币在指尖翻飞,发出的沙沙声简直是这世上最悦耳的音乐。
“一共八十五块六。”苏糖数完,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葡萄。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钱的年代,八十五块钱,那是一笔巨款!
“除去成本和留给村里编篾子大爷的工钱……”苏糖动作利索地把钱分成了两份。
她把自己那份六十块揣进兜里,剩下的一把塞回给赵铁牛。
“这是你的,二十五块六。”
赵铁牛捧着钱,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家里老娘常年吃药,孩子还要上学,这二十五块钱,够家里舒舒服服过好几个月了。
“妹子……这,这也太多了……”赵铁牛又要推辞。
“拿着。”苏糖板起脸,语气不容置疑。
“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张主任那边肯定还会加单,你回去让大家把质量把好关。”
“尤其是发圈,布料得挑那种颜色正的,针脚得密。”
“只要质量不掉链子,以后咱们赚的钱,比这多十倍、百倍!”
赵铁牛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钱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那是把命都豁出去也要干好的架势。
看着赵铁牛推着板车走远,苏糖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长出了一口气。
腰杆子瞬间就硬了。
以前在陆家,吃一口饭都觉得是欠着陆景行的。
哪怕陆景行说了不用还,可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始终像根刺扎在心里。
现在不一样了。
这钱是她凭本事赚的,每一分都带着底气。
苏糖转身进了供销社。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敢看不敢买的小可怜。
直奔副食品柜台。
“同志,给我来二斤五花肉,要那种肥瘦相间的。”苏糖把肉票和钱往柜台上一拍,声音清脆。
售货员看了她一眼,见是个生面孔,但出手大方,也没敢怠慢,利索地切了一条好肉。
“再来只鸡。”苏糖指了指旁边挂着的白条鸡。
“还有那一兜子鸡蛋,我也要了。”
周围买东西的大娘大婶们都看直了眼。
这年头,谁家过年才舍得这么买东西?这姑娘看着年纪轻轻,是哪家的败家媳妇?
苏糖才不管别人怎么看。
买了肉,又去粮油区买了五斤富强粉,一桶豆油。
最后路过百货区,她脚步顿了顿,给自己挑了一瓶雪花膏,又给陆景行看中了一双回力鞋。
那双鞋她早几天就想买了,陆景行那双作训鞋都磨得不像样了,鞋底薄得跟纸似的,也没见他换过。
提着大包小包从供销社出来,苏糖觉得手勒得慌,心里却美得冒泡。
这就是有钱的感觉啊!
回到大院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各家各户都在做饭,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空气里飘着一股饭菜香。
苏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往陆家小院走。
这顿饭必须得丰盛。
一来是庆祝自己赚了第一桶金,二来也是想谢谢那个冷面热心的陆团长。
那天晚上他那句“老子不是你哥”,虽然凶巴巴的,但后来回想起来,苏糖心里总觉得有点异样的甜。
既然不是哥,那是啥?
苏糖脸颊有点发烫,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走到巷子口,远远地就看见陆家院门外站着个人。
苏糖愣了一下。
这大晚上的,谁会在门口杵着?
她放慢了脚步,眯起眼睛打量。
那是个身形瘦削的少年,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边,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千层底布鞋。
虽然穿得寒酸,但那少年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竹子。
此时,那少年正伸长了脖子往陆家院子里张望,两只手紧紧抓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指节都泛了白。
苏糖心里咯噔一下。
这背影……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原主的记忆像是被触动了开关,一些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少年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苏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略显稚嫩却棱角分明的脸,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倔强和不驯。
虽然脸上有些脏兮兮的,甚至还带着几道没擦干净的黑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看到苏糖的那一瞬间,少年眼里的警惕和防备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委屈和难以置信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他在梦里喊了无数遍的名字。
“糖……糖糖?”
苏糖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这声音……
这眼神……
哪怕是穿越过来的灵魂,此刻身体里的血液也像是产生了某种共鸣,疯狂地涌向心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少年已经丢下手里的帆布包,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一样,大步冲了过来。
“糖糖!真的是你!”
少年一把抓住苏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像是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不见。
“哥终于找到你了……”少年眼圈通红,声音哽咽,抓着苏糖的手都在发抖。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也……”
苏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懵,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亲切感让她没有挣扎。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是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特有的声响,节奏分明,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陆景行披着军大衣,刚从团部回来。
老远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两个人。
那个娇小的身影是他惦记了一整天的小姑娘。
而另一个……
陆景行的视线落在那个正死死抓着苏糖手腕的陌生少年身上。
原本还没完全散去的寒气,瞬间在他周身凝结成了冰碴子。
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幽光。
“把手撒开。”
陆景行声音不大,却阴沉得可怕,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正盯着不知死活的入侵者。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