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景行那句老子要给她当男人,像一颗从天而降的手榴弹,直接把这间不大的客厅炸了个底朝天。
顾晏那张原本就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灰败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瞪着陆景行,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眼神要是能杀人,陆景行这会儿估计已经被戳成了筛子。
“你……你个流氓!”顾晏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抡起拳头就要往上冲。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当初我爸把糖糖托付给你,是让你照顾她,不是让你监守自盗!”
眼看拳头就要砸到陆景行脸上,陆景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微微侧头,那一身在战场上练出来的反应速度让他轻松避开了这一拳,反手扣住了顾晏的手腕。
“顾晏。”陆景行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块铁,“我是看在苏糖的面子上才没还手。”
“这一拳要是砸实了,袭警是个什么罪名,你自己掂量掂量。”
顾晏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
这男人的手劲大得离谱,像只铁钳子。
“别打了!都给我住手!”
苏糖吓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一把扔下手里的网兜,冲过去强行把两个人分开。
她挡在顾晏身前,那双鹿眼瞪得圆圆的,气呼呼地看着陆景行:“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我不许你欺负我哥!”
转头又按住顾晏那只还要挥舞的胳膊,语气软了几分:“哥,你也冷静点。陆团长……他这人嘴就这样,但他没坏心。”
陆景行看着那个像护犊子一样护着顾晏的小身影,心里那股酸劲儿又上来了。
刚才还给他买鞋呢,这一见亲哥,立马就把他这个恩人扔过墙了?
“行,我不跟他计较。”陆景行松了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得顾晏牙痒痒。
“买了肉不是要庆祝吗?做饭去吧,我饿了。”
苏糖如蒙大赦,赶紧拎着肉和菜钻进了厨房。
这修罗场太可怕了,还是躲进油烟里安全点。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滋啦滋啦的爆油声,还有肉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
客厅里,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
陆景行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磕出一根递过去。
“不抽。”顾晏冷着脸扭过头。
陆景行也不恼,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一圈烟雾。
隔着白色的烟雾,他眯着眼打量着这个未来的大舅哥。
衣服补丁摞补丁,鞋全是泥,脸颊凹陷,明显是长期营养不良。
“这一路没少吃苦吧?”陆景行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晏挺直了腰杆,像只倔强的公鸡:“关你屁事!我就算要饭,也不吃你家一口米。”
“骨气挺硬。”陆景行嗤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
“希望待会儿红烧肉上桌的时候,你嘴还能这么硬。”
半个小时后。
一张方桌,三个碗。
苏糖的手艺那是没得说,一盆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端上来,那股子浓郁的肉香直接霸占了整个屋子。
还有一盆炖得软烂的鸡肉,汤面上漂着金黄的油花。
顾晏的喉结控制不住地滚了一下,肚子极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巨响。
在安静的屋里,这声音简直像打雷。
顾晏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糖赶紧盛了一大碗白米饭,压得实实的,放到顾晏面前,也没戳破他的尴尬:“哥,快吃,都是你爱吃的。”
说着,她夹了一块最大的五花肉放进顾晏碗里。
顾晏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肉,眼圈有点红。他这一年在外流浪,别说红烧肉,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几回。
他拿起筷子,刚想吃,却看见陆景行也伸出了筷子。
那双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瘦肉,放进了苏糖的碗里。
“太瘦了,吃点肥的补补。”陆景行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喂自家媳妇。
顾晏的火气腾地一下又上来了。
他立马夹起一块大肥肉,不由分说地盖在苏糖碗里,把陆景行那块肉压在底下。
“糖糖以前最爱吃肥的,这才有油水!”顾晏挑衅地看了陆景行一眼。
陆景行眉梢一挑,又夹了个鸡腿给苏糖:“那是以前。现在她胃口刁,爱吃嫩的。”
“我是她哥,我能不知道她爱吃啥?”
“我是这家的户主,我知道她最近爱吃啥。”
苏糖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肉,哭笑不得。
这俩人哪怕吃个饭都要斗法吗?
“行了!我自己有手!”苏糖把碗往边上一挪,埋头苦吃,坚决不参战。
一顿饭吃得硝烟弥漫。
顾晏虽然嘴上硬,但身体很诚实,那一盆红烧肉,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
等到放下碗筷,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吃饱喝足,正事还得谈。
顾晏抹了把嘴,把那个破帆布包往肩膀上一背,站起身拉住苏糖:“糖糖,饭也吃完了,跟哥走。”
陆景行正拿着火柴剔牙,闻言动作一顿,眼皮都没抬:“去哪?”
“不用你管。”
顾晏拽着苏糖就要往门口走,“我们顾家人,死也不赖在别人家。”
“哥……”苏糖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有点为难。
“这么晚了,咱们能去哪啊?”
“哪怕是睡大街,哥也陪着你!”顾晏说得斩钉截铁,那是少年人特有的孤勇和自尊。
“睡大街?”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陆景行站了起来。
他个子极高,一米八八的大块头,往那儿一站,把头顶的灯光都遮住了一半。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两步跨到门口,像尊门神一样堵住了去路。
“顾晏,你今年二十了吧?”陆景行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脑子还跟三岁小孩一样?”
“你说谁没脑子?”顾晏像个被点着的炮仗。
“说你。”陆景行毫不留情,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看看外面的天,零下七八度。你自己皮糙肉厚睡桥洞无所谓,你让她跟着你一起去挨冻?”
陆景行指了指苏糖:“她前两天刚发过高烧,身子虚得狠,你把她带出去,万一再病倒了,你拿什么给她治?”
“拿你兜里那两块钱?还是拿你那不值钱的骨气?”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一个个巴掌,狠狠地扇在顾晏脸上。
顾晏抓着帆布包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苏糖那张在灯光下白白净净的小脸,那些硬气话突然就堵在了喉咙口。
是啊,他现在一无所有。
可是……
“那也不能让她跟你住在一起!”顾晏咬着牙,眼神凶狠。
“这大院里人多嘴杂,孤男寡女的,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
“好心坏心,不用你评判。”
陆景行往前逼了一步,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只要有我在,这大院里就没人敢说她半个不字。”
“倒是你。”陆景行视线如刀,上上下下刮了顾晏一遍。
“一没介绍信,二没落脚地。出了这个门,别说照顾她,你自己今晚都得进收容所。”
顾晏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是被现实狠狠羞辱后的无力感。
苏糖看着顾晏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发酸。
她知道哥哥是为了她好,也知道陆景行说的是实话。
“哥……”
苏糖轻轻扯了扯顾晏的袖子,小声劝道,“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
顾晏猛地甩开苏糖的手,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那种被轻视、被碾压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冷笑一声,直视着陆景行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陆团长,你不用拿这些话激我!我顾晏是有手有脚的大活人,饿不死!”
“我妹妹的事,就不劳你个外人费心了!我们兄妹俩,就算是一起喝西北风,那也是我们自家的事!”
说完,他一把拽住苏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抬脚就要硬闯。
“让开!”
陆景行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他看着顾晏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最后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我说了。”
陆景行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按在门框上,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防线。
他盯着顾晏,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狠劲:
“今天这扇门,她迈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