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啊!”顾晏把那个红色丝绒盒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怼到陆景行的鼻子上。
“这可是全钢的上海表,一百二,还得加一张工业券!你那个破橡胶袋子,给这块表提鞋都不配!”
雪花还在飘,院子里的气氛却燥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苏糖看着那个闪着银光的表盘,呼吸都滞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一百二十块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四个月,意味着一家五口人半年的口粮。
顾晏这一手,确实是大手笔,豪横得不讲道理。
“哥,你疯了?”苏糖没接盒子,反而急得去捂顾晏的嘴。
“这么多钱,你哪来的?要是让爸知道你这么糟蹋钱,非得打断你的腿!”
“我自己赚的!”顾晏挺着胸脯,眼神挑衅地瞥向陆景行。
“只要你能高兴,别说一百二,就是一千二,哥也给你弄来!”
“咱们顾家虽然落魄了,但也不能让那些穷酸破落户看扁了,拿个几毛钱的玩意儿来糊弄你!”
这话指桑骂槐的味道太冲,连傻子都能听出来。
苏糖下意识地看向陆景行。
她以为陆景行会生气,会反唇相讥,甚至会像上次那样直接动手拎起顾晏的领子。
可陆景行没有。
他站在阴影里,那一身笔挺的军装上落了几片雪花。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在那个昂贵的表盒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移开,落在了苏糖怀里抱着的那个暖水袋上。
那目光太沉,沉得苏糖心里发慌。
“挺好。”陆景行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顾晏虽然混了点,但对你是真心的。这表不错,收着吧。”
说完,他没再看苏糖一眼,也没搭理顾晏那副胜利者的嘴脸,转身推开堂屋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轻响。
次卧的房门关上了。
没有摔门,没有发火,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可就是这轻轻的一声关门声,却像是一记闷锤,狠狠地砸在了苏糖的心口上。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顾晏愣了一下,随即得意地大笑起来:
“看见没?糖糖!他怂了!我就知道这姓陆的是个银样镴枪头,一动真格的就缩回去了!还得是亲哥对你好吧?”
他一把抓过苏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那块冰凉的金属手表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真好看!”顾晏托着苏糖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以后你就戴着它,让大院里那些长舌妇都看看,我妹妹过的是什么日子!”
苏糖低头看着手腕上沉甸甸的手表,银色的表带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光。
这明明是她梦寐以求的好东西,可此刻戴在手上,她却觉得沉得坠手,甚至有点硌得慌。
而怀里那个被绒布包裹的暖水袋,热度正源源不断地透过衣服传进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哥,你先回招待所吧。”
苏糖把手抽回来,兴致缺缺,“我累了,想睡觉。”
顾晏正处于斗胜公鸡的兴奋劲儿头上,也没察觉出苏糖情绪不对,乐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那你早点歇着,哥明天再来看你!对了,离那个姓陆的远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顾晏哼着小曲走了,背影都要飘上天了。
苏糖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堂屋大门,脚下像是生了根。
她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抱着那个渐渐温凉的暖水袋进了屋。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陆景行的房门紧闭,只有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昏黄光亮。
他在屋里,但他没出来。
苏糖洗漱完,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手腕上的表已经被她摘下来放在了床头柜上,那嘀嗒嘀嗒的走针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吵得人心烦意乱。
她把那个暖水袋塞进被窝里,抱在怀里。
热度还在,带着一股淡淡的橡胶味,那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味道,却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陆景行生气了吗?
肯定是生气了。
男人都是要面子的,顾晏当着他的面这么踩他,换谁谁受得了?
可他为什么不发火呢?
如果他跟顾晏吵一架,或者冷嘲热讽几句,苏糖心里还好受点。
可他偏偏那么平静,那是一种带着疏离感的退让,仿佛在说:既然你有更好的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这种感觉,让苏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真小气……”苏糖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是脑子里全是陆景行刚才转身时的那个背影。
孤寂,落寞,又带着一股子傲气。
这男人平时霸道惯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苏糖越想越睡不着。她猛地坐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雪停了,月亮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
已经是后半夜了,可陆景行房门缝隙里的那道光,还在亮着。
他也没睡。
苏糖咬了咬嘴唇,心里的天平在剧烈摇摆。
一边是理智告诉她,不用管,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另一边却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去看看他,哪怕说句话也好。
最终,那个声音赢了。
苏糖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鞋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
煤炉子还没封,上面的铁壶里温着水。
她鬼使神差地从柜子里翻出一罐麦乳精——那是陆景行前两天特意托人买回来的,说是给她补身子。
苏糖舀了两大勺,用滚烫的开水冲了一杯。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飘散开来,在寒冷的冬夜里勾人心魄。
她捧着那个搪瓷茶缸,感受着掌心的热度,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奔赴战场的战士,一步步挪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照亮了她光洁的脚背。
苏糖犹豫了三秒,抬起手,屈起手指。
“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屋里的光影晃动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苏糖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了一百八,手心全是汗。
门锁转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陆景行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刚洗过澡,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军绿色背心,露出结实有力的臂膀和宽阔的胸膛。
头发还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性感的锁骨深处。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没来得及收敛的躁意,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口这个捧着茶缸的小女人。
四目相对,空气有些稀薄。
苏糖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茶缸往前递了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个……我看你灯还亮着……给你冲了杯奶……”
陆景行没接。
他单手撑在门框上,视线沉沉地锁住她那张素净的小脸,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显得格外沙哑低沉:
“大半夜不睡觉,来敲男人的门,苏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