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6 02:16:32

苏糖出了陆家大门,感觉口袋沉甸甸的。

那三百八十块钱和一叠票证,被她用手帕包了好几层,贴身放着。

这年头,这就是她在城里立足的胆。

大院里的路面扫得很干净,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泛黄。

正是上午,日头不错,不少没工作的军嫂正聚在树底下纳鞋底、织毛衣。

苏糖一出现,原本热闹的人堆突然静了一下。

几道视线像钩子一样甩在她身上。

“瞧,那就是陆团长领回来的那个。”

“穿得倒是花哨,那是陆团长的衣服改的吧?也不嫌害臊。”

“听说今早白干事被气哭着跑出来了,这丫头看着瘦,手段可不一般。”

声音压得很低,但刚够苏糖听见。

苏糖脚步没停,腰背挺得笔直,她目不斜视,仿佛那些窃窃私语只是路边的风声。

她现在手里有钱,心里有底,犯不着跟这些长舌妇计较。

出了大院岗哨,外面的世界一下子扑面而来。

满大街都是灰蓝黑三种颜色。骑自行车的男人把铃铛按得叮铃响,路边的墙上刷着红油漆的大标语。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杂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苏糖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七十年代……

贫瘠,但也充满机会。

她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

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星供销社。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嘈杂的人声。

苏糖紧了紧口袋,迈步走了进去。

供销社里光线不算亮,水泥地面被踩得坑坑洼洼。

木制的柜台把顾客和商品隔开,后面站着几个穿着蓝大褂的售货员。

那架势,一个个鼻孔朝天。

“买什么?不买别挡着道!”

一个烫着卷发的售货员正不耐烦地挥手驱赶一个老太太,“都说了红糖没货,明天赶早!”

老太太挎着篮子,一脸讨好:“闺女,我孙子病了,就要一口红糖水……”

“没货就是没货,喊谁闺女呢!”售货员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继续嗑瓜子。

苏糖站在人群后,没急着往前挤。

她环视了一圈。

货架上的东西少得可怜。

日用品区摆着些搪瓷脸盆、暖水瓶,还有成捆的卫生纸。

食品区也就是些饼干、水果糖,最好的位置放着茅台酒和中华烟,那是给有特供票的人留的。

苏糖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这个时代的物资匮乏程度,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但这恰恰证明,大家对“美”和“好东西”的渴望,是被死死压抑住的。

只要有个口子,就能喷涌出来。

她挤到布匹柜台前,这里围的人最多。

几个大妈正为了几尺的确良布票争得面红耳赤。

“同志,我要那块蓝卡其布,给我扯六尺!”

“那块黑的我也要,给我留着!”

柜台上摆着几匹布,颜色沉闷,要么是藏青,要么是军绿,偶尔有块碎花的,花型也土得掉渣。

苏糖的目光掠过那些抢手货,落在柜台最角落的一堆布料上。

那里堆着几匹颜色鲜艳的布。有桃红色的,还有一种大波点的。

因为颜色太跳,在这个讲究朴素的年代,根本没人敢穿,被扔在角落里吃灰。

苏糖眼睛亮了一下。

这种大波点,放在后世那是复古风的经典元素。

要是做成收腰的连衣裙,配个小翻领,绝对洋气。

那个桃红色的虽然艳俗,但如果只做成滚边,或者做成发带、头花,那就是点睛之笔。

机会来了。

苏糖费力地挤到柜台前,指着角落那堆布:“同志,那个波点的布怎么卖?”

正忙着给别人扯布的售货员愣了一下,抬头看了苏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个傻子。

“那个?那是处理品,积压好几年了。不要布票,五毛钱一尺!”

“不过我可告诉你,这布颜色不正,穿出去要被人笑话的,买了可不退。”

不要布票!

苏糖心头狂跳。

在这个买什么都要票的年代,不要票的东西简直就是白捡。

“那一堆,我全都要了。”苏糖从兜里掏出钱,拍在柜台上。

周围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几个正在抢布的大妈停下动作,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糖。

“这姑娘傻了吧?买那种丑布干啥?”

“就是,那颜色跟猴屁股似的,谁敢穿啊。”

“败家精,一看就是不会过日子的。”

售货员也傻眼了,瓜子都忘了嗑:“你却全都要?这可是好几十尺呢。”

“全都要。”

苏糖语气肯定,“麻烦您给算算多少钱。”

售货员像看冤大头一样,麻利地把布抱出来过秤、算账。

苏糖付了钱,抱着一大包沉甸甸的布料,在众人嘲讽和惋惜的目光中,淡定地转身。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等她把这些布变成成衣,这帮人就该追着她屁股后面问在哪买的了。

苏糖把布料往怀里揣了揣,准备离开。

就在她路过日杂区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日杂区在供销社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卖些扫帚、簸箕之类的东西,没什么人光顾。

此刻,那个角落里蹲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脚上一双解放鞋磨得全是毛边。

他皮肤黝黑,一张方脸愁得快要拧出水来。

他面前摆着几个竹编的大篮子。

做工倒是结实,竹篾刮得光滑,编得也细密。但样式实在是太老旧了,傻大黑粗的,看着就笨重。

偶尔有人路过,也是踢一脚就走,连价都懒得问。

“同志,这篮子怎么卖?”有人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年轻男人立刻像弹簧一样跳起来,一脸急切:“八毛!这可是老山竹编的,结实着呢,用十年都不坏!”

“八毛?抢钱呢!五毛都没人要。”路人撇撇嘴,嫌弃地走了。

年轻男人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

他颓丧地蹲回地上,粗糙的大手在篮子提手上摩挲着,眼圈都红了。

“卖不出去了……这可咋整啊!”他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村里还等着换盐巴钱呢……”

苏糖站在不远处,盯着那几个篮子看。

这竹子的成色极好,经过熏烤,泛着一股淡淡的青黄色。编织的手法也很老道,没有一根毛刺。

唯一的缺点,就是土。

太实诚了,只想着装东西,完全没考虑过美观。

但在苏糖眼里,这哪里是土篮子,这分明就是后世那种动辄几百块的ins风野餐篮的雏形!

只要稍微改一改形状,加个内衬,再配点装饰……

苏糖脑子里瞬间闪过七八种设计图。

她摸了摸刚才买的那堆“处理布”,嘴角勾起一抹笑。

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布有了,竹编也有了。

这生意能做。

苏糖把怀里的布包换了个手拿,迈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那个年轻男人面前,苏糖停下脚步,影子投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

年轻男人以为又是来嫌弃篮子的,头都没抬,闷声闷气地说:“八毛一个,不讲价,嫌贵就别看了。”

苏糖没走,她蹲下身,伸手在那个竹篮的边缘摸了摸。

触感温润,是下了功夫的好东西。

“做工不错,就是这造型太丑了。”苏糖开口,声音清脆。

年轻男人猛地抬头,一脸怒气:“你懂个啥!俺们村编了几辈子的篮子,从来都这样!结实就行,要啥好看!”

他说着就要收摊,显然是被打击得够呛,不想再听人说风凉话。

苏糖按住那个篮子的边缘。

她的手白皙纤细,按在粗糙的竹篮上,对比鲜明。

“我要是能让你这些篮子,卖出两块钱一个,你信不信?”

年轻男人收拾东西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啥?两……两块?”

他结巴了。

八毛都没人要,还两块?这女的是疯子吧?

苏糖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微微一笑,那双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像是能把人的魂吸进去。

“不但能卖两块,还能让人抢着买。”

她把手里那包花花绿绿的布往地上一放,指了指里面那块最艳俗的桃红布。

“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她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钩子。

“我要跟你合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