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小会议室走出来时,我感觉压在胸口半个月的巨石“咚”地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齑粉。
脚步像是卸了铅块,轻飘飘地几乎要飘起来,连走廊里刺眼的白炽灯都顺眼了不少。
迎面就撞见了那个总爱穿连衣裙的女人,怀里抱着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文件边缘被她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按出浅浅的印子。
我一时又想不起她的全名,叫什么晶,马子烨那个情人。
换作以前,看见她我恨不能绕道走,一想到她仗着马子烨的势,走路都横着走。
想起马子烨为了掩盖他们的糗事把我调去车间,现在俩人又一起合伙把我搞走,那股恨意就像野草似的往上窜。可此刻,裁员的危机刚解除,心里只剩劫后余生的轻松,对他们的怨怼竟淡了大半。
我迎着她走过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主动招呼了一声:“晶姐!”
她原本绷着的脸先是一愣,冷漠的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像是在打量什么怪物。那眼神太直白了,我几乎能读懂她没说出口的话:“都被通知裁员了,还笑得出来?!”
她的下巴微微抬着,脖颈绷出一道僵硬的弧线,哪怕怀着重孕,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也没减分毫。
我们厂里的职能部门向来是这个德行,办公楼里的人看车间工人,就像城里人看乡下亲戚,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
就像我们老家村口的老槐树下,那些老娘们儿扎堆聊天,说起谁家孩子坐办公室吹空调,语气里全是羡慕;说起谁家孩子在厂里看机器,就撇撇嘴说“没奔头,但是轻松挣钱”;要是谁家孩子在车间打杂,那更是要被戳脊梁骨,暗地里说“就是个卖力气的”。
以前每次回老家,有人问我在厂里干啥,我都随口说“打杂的”——跟她们解释不清什么是工艺巡检,什么是流程优化,索性省点口舌。
结果传来传去,‘林家好不容易供了一个大学生,结果现在在车间干活,还特别累’我倒成了村里人的笑柄,也成了那些辍学打工者的教材,‘看!花那么多钱上学,到头来还是没出息!’
不过现在村里大部分人都进城打工了,都知道怎么回事了。
晶姐没应我的话,甚至没正眼瞧我一下,挺着愈发显怀的肚子,小心翼翼地侧身绕过我,平底鞋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径直进了小会议室。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认,虽然怀着孕快生了,但她的身段确实惹眼,尤其是那丰腴的身体,走起路来因为大肚子的牵制,轻轻一扭一扭的,难怪马子烨对她这般上心。
我没再多想,脚步轻快地往单辉的办公室跑。
推开门,他正坐在办公桌后,双眼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入神。
“单主任,我回来了!太谢谢您了!”我连忙猫着腰,语气里满是感激。这次能躲过裁员,全靠他在领导面前替我说话。
“回来了。”单辉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
“嗯!”我点点头,站在办公桌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依旧盯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办公室里静得出奇,我心里有点发慌,试探着说:“单主任,改……改天我请您吃饭吧!”
单辉这才抬起头,脸色却有些难看,摆了摆手:“吃饭就算了。将来你去了新部门,少不了要跟同事搞好关系,该破费的地方多着呢,还是省着点花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听他这意思,好像不是他推荐我去技术中心的,幸亏我当时说考虑考虑,若是不考虑直接去,那不是狠狠的打了单辉的脸吗,他千辛万苦留下的人,竟然成了别人的嫁衣。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单主任,他们说让我调整到技术中心,您看我是去,还是不去?”
“你没答应?”单辉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眼睛离开电脑屏幕,一脸吃惊地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来问他的意见。
我连忙摇摇头:“没有没有,我哪儿敢随便答应啊,这不是回来跟您商量商量嘛!”
单辉脸上的惊讶慢慢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他看着我,语气诚恳:“那你自己想去吗?”
“说不想去是假的,”我实话实说,“技术中心的条件多好啊,不用在车间里风吹日晒,工资还能涨一截,搁谁谁不心动?可我心里又不落忍,咱们车间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好多活儿都堆着,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也太不仗义了。”
单辉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林,跟你说句实话,咱们车间现在确实难。上面要落实新的生产标准,下面的人又跟不上——那两个主管和几个班组长,都是老国企留下来的,习惯了按部就班,思想固化得很,干不了精细活儿,也没个文化。你是咱们车间第一个本科毕业生,有文化、脑子活,我一直想找个靠谱的助手,你来了之后,好多难题都迎刃而解了。这次要不是马子烨跟你过不去,我还没机会把你留在身边。”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期许:“我知道技术中心前途看似光明,但那里人才济济,你一个新人进去,能不能站稳脚跟还不好说。但在咱们车间,我能给你压担子,让你独当一面。等咱们把车间按照改制后的标准搞上去,打出名气来,到时候你就是功臣,前途绝对比在技术中心更广阔。”
单辉的话说得情真意切,一字一句都说到了我心坎里。我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心里的天平渐渐往车间这边倾斜了。
“那……那我现在就跟王部长说,我不去技术中心了!”我咬了咬牙,小声说道。
“不用你去,”单辉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只要想清楚留下,这事我去跟王部长说就行。”他永远都是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人心安。
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些矛盾。
去技术中心,或许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技术,将来跳槽也更有资本;但留在车间,有单辉这个靠山,至少没人敢像马子烨那样肆无忌惮地欺负我,而且单辉愿意给我机会,这份知遇之恩也让我难以割舍。
还有一件事,让我的心一直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