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踩碎了地上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越往西山深处走,头顶的树冠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碎,落在地上只剩下斑驳的暗影。
前面带路的禁军校尉压低了身子,马鞭抽得飞快,却始终没回头看一眼。
这路不对。
脚下的腐叶积了半尺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湿味,连个兽道都没有。
别说祥瑞灵兽,就是野猪也不会往这种死胡同里钻。
这只能是埋人的好地方。
陈安勒了勒缰绳,指尖在那冰凉的刀柄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节奏稳定,像是在给即将登场的死人倒计时。
“小安子。”
车厢里传出苏映雪有些发紧的嗓音,“外面怎么没声了?那些权贵的车驾呢?”
“迷路了吧。”
陈安随口胡扯,脚后跟在马腹上轻磕,催动胯下劣马往前逼近了两步,“这林子大,走岔了也是常有的事。”
话音刚落。
前方那个一直闷头带路的校尉突然猛拽缰绳。
那匹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还在半空,人就已经像只猴子一样窜了出去,几个起落就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跑得真快。
比兔子还利索。
“嗖——!”
几乎就在那校尉消失的瞬间,四周的密林里炸开一连串机括弹动的脆响。
十几支漆黑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啸叫,呈扇形把马车所有的退路封死。
苏映雪刚想掀帘子问个究竟。
一只手隔着帘布,狠狠按在她的肩膀上。
力道大得吓人,直接把她按回了软塌深处。
“别动。”
陈安甚至没下马。
他只是在马背上侧了个身,那把看起来像是个装饰品的绣春刀并未出鞘,而是连着刀鞘在身前画了个半圆。
叮叮当当!
火星在半空中炸开。
十几支能射穿皮甲的弩箭,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全都被磕飞出去,乱七八糟地插在四周的树干上,尾羽还在剧烈震颤。
车厢完好无损。
“杀!”
林子里有人低喝。
既然暗箭不成,那就明抢。
树冠上、草丛里,十道黑影如同捕食的恶狼,瞬间扑杀而出。
没有任何废话。
刀光连成一片,织成了一张必死的网,兜头罩下。
目标很明确。
九把刀砍向陈安。
剩下一把,那是冲着挑断马车辕马去的。
这是要先把护卫剁成肉泥,再慢慢炮制车里的女人。
李进忠养的狗,倒是比主人还要狠上几分。
陈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血气,随着【龙象镇狱劲】的运转,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
心脏泵血的声音在胸腔里回荡,如雷鸣,如战鼓。
他从马背上一跃而起。
不退。
反进。
“锵!”
绣春刀终于出鞘。
那一抹雪亮的刀光,比这林间透下的阳光还要刺眼。
陈安没有用什么精妙的招式。
就是劈。
最简单、最直接、最暴力的下劈。
当先冲过来的那个黑衣人举刀格挡,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狞笑,觉得这个小白脸太监是在找死。
下一秒。
那种骨头碎裂的手感顺着刀锋传了回来。
咔嚓。
黑衣人手里的精钢长刀断成两截。
绣春刀去势不减,直接从那人天灵盖劈下去,直到胸口。
血雾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妖艳的花。
陈安一脚踹在那具已经变成了两半的尸体上,借力在空中横移,避开了背后刺来的三把匕首。
“第一个。”
他落地,靴子踩进泥土里,留下一个深坑。
现场的气氛瞬间僵住。
剩下的九个杀手动作齐齐一顿。
这是太监?
情报里不是说这小子只是个会点花拳绣腿、靠伺候女人上位的幸进之徒吗?
这他妈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点子扎手!结阵!”
领头的黑衣人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晚了。
陈安既然开了荤,就没打算再收手。
他身形一晃,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撞进了人群里。
这不是比武切磋。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苏映雪躲在车厢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惨叫声、骨肉分离的撕裂声,身子抖得像筛糠。
她手里的短剑握得全是汗。
理智告诉她该躲着。
可那种想要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冲动,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颤抖着伸出手,挑开了车帘的一角。
只一眼。
苏映雪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门。
那个男人。
一身黑衣已经被血浸透,却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他手里那把刀像是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一条生命的收割。
没有阴柔。
没有卑微。
只有一种狂暴到了极致的阳刚之气,在那具看似单薄的身体里肆意宣泄。
一个杀手试图从背后偷袭。
陈安头都没回,反手一肘砸在那人咽喉上。
那种令人牙酸的软骨碎裂声,隔着车帘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杀手连哼都没哼一声,捂着喉咙瘫软下去。
陈安转过身,脸上沾了几滴血珠。
他随手抹了一把,那张俊秀的脸庞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苏映雪看呆了。
她感觉自己那颗死寂了十年的心,正在那激烈的刀兵撞击声中,死灰复燃。
这哪里是个太监?
这分明是盖世杀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混合着某种隐秘的、对强者的崇拜与渴望,让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软塌上。
“还剩一个。”
陈安甩了甩刀上的血珠,一步步走向最后那个领头的黑衣人。
那人已经吓破了胆。
手里的刀都在抖,双脚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看着那个如同魔神般逼近的身影,他甚至连逃跑的勇气都被抽干了。
“别……别过来!”
黑衣人怪叫一声,转身就要往密林深处钻。
陈安没追。
他手腕一抖,一颗石子从指间弹出。
噗。
石子精准地击中了黑衣人的腿弯。
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只黑色的长筒军靴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陈安俯下身,绣春刀冰凉的刀背在那人脸上拍了拍。
“回去告诉李进忠。”
陈安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冬日里的寒冰,直接钻进那人的骨髓里。
“他送的大礼,我收下了。”
“让他把脖子洗干净。”
“我早晚去取。”
说完,他脚尖一挑。
那个黑衣人像是个破麻袋一样被踢飞出去,滚了好几圈,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灌木丛,连头都不敢回。
陈安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搓动。
一点肉眼难辨的无色粉末,早已顺着刚才那一脚,沾在了那人的后背上。
【千里追魂香】。
这可是个好东西。
不仅能追踪位置,只要沾上一点,三天之内,那股特殊的味道就算洗掉一层皮也去不掉。
留着他。
才能找到那个在背后真正操控这一切的“狗主人”。
陈安收刀归鞘。
身上的煞气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模样。
他走到马车旁,伸手撩开车帘。
“娘娘。”
陈安脸上带着那一贯温和无害的笑,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猩红。
“路障清干净了。”
“咱们……继续赶路?”
苏映雪缩在角落里,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指节修长,虎口处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那是为了护她而染上的血。
她没有去接那只手。
而是鬼使神差地,整个人扑了过去,也不管他身上脏不脏,死死抱住了那个还带着血腥气的腰。
脸埋在他胸口。
那里,心跳如雷,滚烫得吓人。
“陈安……”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死里逃生后的癫狂。
“你……真是个疯子。”
“疯子?”
陈安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那只沾了血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可说出来的话却狂得没边。
“娘娘说错了。”
“在这吃人的地方。”
“不疯……怎么活?”
远处。
一声虎啸震彻山林。
紧接着,无数飞鸟惊惶飞起。
大地开始震颤。
陈安猛地抬起头,看向密林深处。
【叮!检测到高危生物接近。】
【二阶妖兽:烈焰斑斓虎。】
【状态:狂暴(被人为引诱)。】
还没完?
李进忠这老狗,居然还留了后手?
陈安把怀里的女人往车厢里一塞,反手一掌拍在马屁股上。
“驾!”
“往东跑!别回头!”
“那你呢?!”
苏映雪扒着车窗,指甲都快把木框抠烂了。
陈安没回答。
他转过身,拔刀,独自面对那个即将从黑暗中冲出来的庞然大物。
嘴角慢慢咧开一抹笑。
“正好。”
“刚才那几只杂鱼,还没杀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