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队伍停了。
这里是西山猎场的最外围,连个像样的拴马桩都没有,四周全是半人高的杂草。
前头那片金顶帐篷连绵数里,丝竹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烤肉的香气,那是属于权贵的世界。
这边只有扬起的尘土和几辆运送草料的破板车。
陈安翻身下马,靴子踩进烂泥里。
他伸手去扶车帘。
一只绣着金线的马鞭突然横插过来,拦在了陈安的手背上方寸之地。
“哪里来的阉狗,也配把车停在这儿?”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
一身紫色蟒袍,胯下骑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居高临下,鼻孔对着人。
陈安没动,只是手腕一翻,那马鞭便落了空。
他抬头。
王腾。
当朝丞相之子,京城出了名的纨绔,也是长乐公主最疯狂的追求者之一。
此刻,王腾看着陈安这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还有腰间那把不伦不类的绣春刀,脸上的鄙夷毫不遮掩。
“呦,这不是冷宫那个刷马桶的小陈子吗?”
王腾勒着缰绳,战马喷出一口热气,差点喷到陈安脸上。
“怎么,苏废人还没死呢?把你这晦气东西也带出来了?”
周围几个世家公子哥哄笑起来。
“王兄,慎言。”
“人家现在可是长公主面前的红人,咱们惹不起。”
“红人?不过是个没根的玩意儿,殿下图个新鲜罢了。”
王腾嗤笑,手里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马鞍。
“阉人骑马,也不怕把那仅剩的伤口磨烂了?”
陈安面无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撩起车帘,手掌垫在车框边缘。
“娘娘,到了。”
一只穿着黑色长筒皮靴的脚迈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截红得刺眼的衣摆。
苏映雪钻出马车。
她没戴面纱。
那身猩红色的骑装在阳光下像是燃烧的烈焰,紧致的布料勾勒出玲珑曼妙的身段。
长发高束,只用一根红带系着。
那种在冷宫里压抑了许久的野性,配上这身极具侵略性的装束,带来了极强的视觉冲击。
原本还在哄笑的人群,突然齐齐收了声。
没声了。
王腾手里的鞭子停在半空,眼珠子直勾勾地黏在苏映雪身上,喉结上下滚动。
这还是那个病恹恹的废妃?
这简直是画本里勾魂摄魄的妖精!
嫉妒。
一种疯狂的嫉妒在王腾胸腔里炸开。
凭什么?
这种尤物,竟然整日里跟一个太监混在一起?
“穿成这样,你是来打猎的,还是来卖肉的?”
王腾阴阳怪气地开口,话里带刺。
“苏映雪,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戴罪之身,也敢在御前招摇过市?”
“本少要是你,早就找根绳子吊死在冷宫里,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苏映雪刚站稳,听到这话,那张美艳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
她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就要拔剑。
一只温暖的大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陈安挡在她身前。
“王公子。”
陈安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嘴巴这么臭,出门没刷牙?”
“你找死!”
王腾大怒。
一个卑贱的奴才,竟然敢当众顶撞他?
“给我跪下!”
王腾扬起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朝着陈安的脸抽了下去。
这一鞭要是抽实了,绝对皮开肉绽。
陈安没躲。
他甚至没眨眼。
右手拇指轻轻顶开绣春刀的刀格。
就在刀锋即将出鞘的那一刹那。
啪!
一声更加清脆、更加爆裂的鞭响,后发先至。
王腾那匹汗血宝马突然发出一声惨嘶,屁股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鞭痕,受惊之下前蹄高高扬起,把王腾整个人掀翻在地。
“哎哟!”
王腾摔了个狗吃屎,锦袍沾满了泥浆。
“谁!哪个不长眼的……”
他狼狈地爬起来,刚骂了一半,剩下的话就被堵在了嗓子眼。
一匹雪白的小马驹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马背上,长乐公主一身戎装,手里拎着那条刚刚见血的金丝软鞭,下巴扬得比王腾还要高。
“本宫的人,你也敢动?”
长乐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灰头土脸的王腾。
“王腾,你是嫌命长了,还是觉得你爹那个丞相位置坐得太稳了?”
全场死寂。
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戏的贵族子弟,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谁不知道这位小祖宗的脾气?
那是连皇帝都要哄着的主儿。
“殿……殿下?”
王腾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惊又怒。
“微臣只是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奴才……”
“规矩?”
长乐冷笑,手腕一抖,鞭稍在空中炸出一朵鞭花。
“在本宫面前,本宫就是规矩。”
她根本懒得听王腾解释,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陈安身上。
“小陈子。”
长乐招了招手,像是在唤一只心爱的宠物。
“过来。”
“给本宫牵马。”
陈安松开握刀的手,脸上那种狠厉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恭顺的笑脸。
“嗻。”
他快步走过去,接过长乐递来的缰绳。
路过王腾身边时,陈安脚下“不小心”一滑。
肩膀重重撞在王腾身上。
砰。
一声闷响。
王腾只觉得半边身子像是被攻城锤撞了一下,骨头都要散架了,整个人再次栽倒在泥地里。
“哎哟,王公子,对不住。”
陈安嘴上说着抱歉,脚下却没停,直接踩着王腾那一尘不染的官靴走了过去。
留下一个清晰的泥脚印。
“奴才这腿脚,不太利索。”
王腾趴在地上,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肺都要气炸了。
这哪里是不利索?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长乐看着这一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
她踢了踢马肚子。
“父皇还在前面等着,别为了几只苍蝇耽误了正事。”
队伍重新开拔。
苏映雪重新坐回马车,只是这次,没人敢再多看一眼,也没人敢再拦路。
陈安牵着长乐的马,走在最前面。
【叮!检测到大量敌意锁定。】
【系统技能‘探花眼(2级)’自动开启。】
【正在扫描当前区域威胁等级……】
陈安眼前的数据流瀑布般刷下。
视线所及之处,每个人的头顶都飘着不同颜色的光圈。
王腾头顶是绿色的。
【威胁等级:低。】
【评价:无能狂怒的富二代,除了拼爹一无是处。建议无视。】
再往远处看。
人群外围,那几个看似普通的禁军护卫,头顶却是刺眼的血红色。
【目标锁定:死士(10人)。】
【所属势力:西厂。】
【威胁等级:高。】
【装备:淬毒弩箭、精钢短刃。】
【内心弹幕:那个穿黑衣服的小子就是目标……等进了林子就动手……记得要把那个女人的脸划花……】
陈安的步子没乱。
他甚至还有闲心替长乐理了理马鬃。
只是那双垂下的眸子里,杀意正在一点点凝聚。
李进忠这老狗,还真是下了血本。
十个后天巅峰的好手。
放在江湖上,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了。
可惜。
他们今天要杀的,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小陈子。”
马背上,长乐突然弯下腰,凑到陈安耳边。
热气喷洒。
“刚才那一撞,挺解气的。”
她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小女孩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
“待会儿进了林子,别离本宫太远。”
长乐握紧了手里的鞭子,指节有些发白。
“本宫总觉得,今天这林子里,有人不太安分。”
陈安抬头。
对上那双难得有些严肃的眸子。
这丫头,直觉倒是敏锐得吓人。
“殿下放心。”
陈安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手掌与刀鞘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有奴才在。”
“这林子里的魑魅魍魉,翻不起什么浪花。”
前方。
巨大的号角声冲天而起。
惊起一片飞鸟。
皇帝的銮驾停在高台之上,明黄色的伞盖在风中猎猎作响。
围猎,开始了。
陈安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密林,就像是看着一张张开的巨口。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杀戮的味道。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