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大地还没消肿,泥泞的小路两边,枯黄的荒草丛里藏着几处残雪。
江野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倚在老柳树上,怀里抱着胳膊,眼神里透着股子没个正形的慵懒。
春妮往前凑了凑。
她今儿个特意换了身干净的红碎花棉袄,腰身勒得紧紧的,显出几分玲珑。
在靠山屯这一亩三分地上,春妮是有骄傲资本的,大队广播员,脸蛋俊,掐出水的那种。
以前她看江野,那是打鼻孔里哼出来的,觉得这男人除了那副皮囊,浑身没一处不招人嫌。
可今天不知怎的,她发现江野变了。
那种痞气没变,但眉眼间多了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特别是刚才修车时那副漫不经心的劲儿,简直扎眼得厉害。
“江野哥,你可真深藏不露。”
春妮抿嘴一笑,两只手绞着辫子根,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像是要在江野脸上钉出个洞来。
“啥叫深藏不露啊?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江野打了个哈欠,眼神往远处飘。
他对这种村花没什么兴趣,前世见过的超模名媛多了去了,春妮这种顶多算是个清秀小家碧玉。
“你就谦虚吧,大队长都把你夸成花儿了。”
春妮又往前迈了一小步,一股子劣质雪花膏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勾人的甜腻:“以前是我眼拙,没瞧出哥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以后哥要是得空,能不能也教教我怎么捣鼓那些机械?我那广播室的喇叭最近老是有杂音……”
说着,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江野的衣袖。
就在这时候,小路拐角处晃出一个身影。
苏清歌拎着个破旧的军用大水壶,正愣在那儿。
她本是想着江野上工辛苦,特意跑回家灌了壶热水送过来,却正好看见这一幕。
春妮那娇羞的小模样,还有那几乎要贴上去的身子,在苏清歌眼里像针扎一样。
她没说话,手里的水壶带子却被攥得变了形。
“苏知青来了啊?”
春妮倒是不尴尬,反而挺了挺胸脯,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但那眼神里的挑衅,只要是女人都能看得出来。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我看时间不早了,给你送点水。”
她快步走过来,把水壶往江野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动作干脆,甚至带着股子从未有过的冷淡。
江野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家里的“桃花”还没理顺,外面的野花就开始招蜂引蝶了。
他赶紧伸手一把拽住苏清歌的胳膊,动作挺大,直接把苏清歌带得打了个趔趄,顺势搂进了怀里。
“跑啥啊?水是给我的,你不得亲手喂我喝一口?”
江野调笑着,压根没看旁边的春妮一眼。
苏清歌挣扎了两下,脸涨得通红,声音细若蚊蝇:“别闹,春妮还在呢。”
“她在就在呗,我又没干啥亏心事。”
江野咧嘴一笑,转头看向僵在一边的春妮,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客气中透着股子疏离:
“春妮妹子,修喇叭那是大队技术员的事儿,我现在是特聘的,私下里不接活。”
春妮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辫子都要拧断了。
“再说了。”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苏清歌,眼神里满是宠溺,嘴上却故意叹了口气:
“我这人怕老婆,家里的那位管得严。要是让这小祖宗知道我随便跟人‘切磋技术’,晚上怕是连炕都上不去了。你说是吧,媳妇?”
苏清歌愣住了。
她没想到江野会说得这么直白,甚至还有点“不要脸”。
但这番话听在耳里,却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把心头的酸意冲散了大半。
“谁是你媳妇……没个正经。”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春妮冷哼一声,跺了跺脚。
“行!江野,你算个爷们!算我自作多情了!”
红棉袄一闪,春妮捂着脸跑开了,脚步重得能把泥地踩出个坑。
看着春妮跑远,苏清歌才从江野怀里挣出来,有些心虚地四下看了看。
“你以后别这么说话,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怕啥?我江野娶媳妇是国家给发的证,又不是偷来的。”
江野顺势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躺平的人生,不仅要有红烧肉,还得有这种随时能护住食的底气。
“清歌,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江野凑过去,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没……没有!你少自恋了!”
苏清歌扭过头,脚步走得飞快,发红的耳根子却出卖了她。
江野嘿嘿一笑,拎着水壶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西头的家走去。
夕阳斜照,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苏清歌的心情渐渐平复。
她虽然有危机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以前在知青点,她是浮萍,谁都能踩一脚。
现在,这个男人虽然嘴上没准,但真有事儿的时候,他是真挡在前面。
可是,这份安宁还没维持到进家门。
刚走到院子门口,江野的鼻子突然动了动。
一股淡淡的酸臭味钻进鼻孔。
他低头一看,原本经常在门口晃悠、等着领赏的那只大黄狗(其实是隔壁秀琴嫂子家的,常来蹭饭),此刻正歪在篱笆墙根底下。
大黄狗四肢抽搐,嘴里不停地往外翻着白沫子,眼神已经涣散了。
而在狗嘴旁边,散落着几块沾着黑影的肉骨头。
“糟了!”
苏清歌惊叫一声,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抓住了江野的袖子。
江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种慵懒散漫荡然无存,眸底深处像结了一层冰渣子。
有人投毒。
在这靠山屯,敢往他家门口扔这玩意的,除了那几个憋坏水的货,没别人。
他缓缓蹲下身,伸指抹了一点地上的残渣,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味儿,够狠的啊。”
江野冷笑一声,缓缓站直了身子,视线扫向胡同深处那几个影影绰绰的院落。
他拍了拍苏清歌的手背,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媳妇,去屋里把火捅旺点,今晚咱不睡觉。”
苏清歌颤声问道:“江野……我们要报警吗?”
江野没回答,只是看着那只渐渐僵硬的大黄狗,声音低沉而有力:
“报警太慢,我这人喜欢现世报。走,先进屋,看看家里还丢了啥东西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