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认人。”
翠缕不懂。
沈蘅没解释。
她只是突然想起上辈子老嬷嬷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姑娘那笔嫁妆银子,周叙拿去打通了多少关节!”
周叙。
苏蕴的丈夫。
她那位“表姐夫”。
沈蘅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树。
上辈子她把三千八百两银子借给周叙做生意,周叙说“妹妹信得过我,年底连本带利一并奉还”。
年底没还。
第二年也没还。
第三年她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苏蕴叹着气说,生意难做,周转不开,妹妹再宽限些时日。
她宽限了二十年。
而周叙用她的银子,从茶商变成了工部员外郎,从白丁变成了能给儿子捐官的“周大人”。
沈蘅想,她真蠢。
蠢了三十年,死到临头才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为你好”。
只有“为你好骗”。
马车在田庄外停下。
沈蘅下车,站在地头,看那三十亩冬闲田。
麦茬还留着,被雪压得伏贴,远远望去一片苍褐。
佃户周大一家迎出来,满脸惶恐,不知道这位从没露过面的东家小姐为何忽然驾临。
沈蘅没进他们的屋,只站在田埂上问了几句。
年成如何?租子可曾收齐?明春打算种什么?
周大一一答了,恭敬里带着不安。
沈蘅听完,点了点头。
“今年腊月二十八,你来沈府,我把租契重新签过。”
周大愣住:“姑娘是说……”
“租子降一成。”沈蘅说,“往后每年腊月二十八来签来年的约,只要按时交租,不涨租。”
周大一家人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扑通跪了一地,千恩万谢。
沈蘅没受他们的礼,转身上了马车。
翠缕眼眶红了。
“姑娘,”她哽咽着,“您这是、这是……”
沈蘅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田庄。
上辈子她把这片田地卖了三百两。三百两,还不够周叙在工部打点一个不入流的小官。
而周大一家失去生计,不知流落去了哪里。
她不知道。她从没问过。
“走吧。”沈蘅说,“回城。”
马车驶回京城时,已是午后。
沈蘅没有直接回府。
“去梧桐巷。”她说。
梧桐巷在城东,挨着国子监,地段金贵。
沈蘅母亲当年置下这套宅子时,花了整整两千两。
三进院落,带一个小花园,园里有一株海棠,是她亲手栽的。
沈蘅站在宅门外,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黑漆门。
门上没有匾额。
苏蕴还没来得及把它变成“裴府”。
她还没有嫁女儿,裴三公子还没有成为她的亲家。
这宅子还是沈蘅的。
翠缕不知道自家姑娘为什么对着空宅子发怔,小心翼翼地唤:“姑娘?”
沈蘅没答。
她站了很久,久到斗篷的领口凝了一层白霜。
然后她说:“回去。”
腊月二十五。
苏蕴终于上门了。
她来时已近黄昏,天色将暗未暗,院子里那株老梅笼在一层青灰的暮霭里。
沈蘅正在灯下写字。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妹妹。”苏蕴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好像三天前那个落荒而逃的人不是她,“我给你带了些补品来,都是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