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6 03:03:16

“认认人。”

翠缕不懂。

沈蘅没解释。

她只是突然想起上辈子老嬷嬷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姑娘那笔嫁妆银子,周叙拿去打通了多少关节!”

周叙。

苏蕴的丈夫。

她那位“表姐夫”。

沈蘅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树。

上辈子她把三千八百两银子借给周叙做生意,周叙说“妹妹信得过我,年底连本带利一并奉还”。

年底没还。

第二年也没还。

第三年她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苏蕴叹着气说,生意难做,周转不开,妹妹再宽限些时日。

她宽限了二十年。

而周叙用她的银子,从茶商变成了工部员外郎,从白丁变成了能给儿子捐官的“周大人”。

沈蘅想,她真蠢。

蠢了三十年,死到临头才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为你好”。

只有“为你好骗”。

马车在田庄外停下。

沈蘅下车,站在地头,看那三十亩冬闲田。

麦茬还留着,被雪压得伏贴,远远望去一片苍褐。

佃户周大一家迎出来,满脸惶恐,不知道这位从没露过面的东家小姐为何忽然驾临。

沈蘅没进他们的屋,只站在田埂上问了几句。

年成如何?租子可曾收齐?明春打算种什么?

周大一一答了,恭敬里带着不安。

沈蘅听完,点了点头。

“今年腊月二十八,你来沈府,我把租契重新签过。”

周大愣住:“姑娘是说……”

“租子降一成。”沈蘅说,“往后每年腊月二十八来签来年的约,只要按时交租,不涨租。”

周大一家人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扑通跪了一地,千恩万谢。

沈蘅没受他们的礼,转身上了马车。

翠缕眼眶红了。

“姑娘,”她哽咽着,“您这是、这是……”

沈蘅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田庄。

上辈子她把这片田地卖了三百两。三百两,还不够周叙在工部打点一个不入流的小官。

而周大一家失去生计,不知流落去了哪里。

她不知道。她从没问过。

“走吧。”沈蘅说,“回城。”

马车驶回京城时,已是午后。

沈蘅没有直接回府。

“去梧桐巷。”她说。

梧桐巷在城东,挨着国子监,地段金贵。

沈蘅母亲当年置下这套宅子时,花了整整两千两。

三进院落,带一个小花园,园里有一株海棠,是她亲手栽的。

沈蘅站在宅门外,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黑漆门。

门上没有匾额。

苏蕴还没来得及把它变成“裴府”。

她还没有嫁女儿,裴三公子还没有成为她的亲家。

这宅子还是沈蘅的。

翠缕不知道自家姑娘为什么对着空宅子发怔,小心翼翼地唤:“姑娘?”

沈蘅没答。

她站了很久,久到斗篷的领口凝了一层白霜。

然后她说:“回去。”

腊月二十五。

苏蕴终于上门了。

她来时已近黄昏,天色将暗未暗,院子里那株老梅笼在一层青灰的暮霭里。

沈蘅正在灯下写字。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妹妹。”苏蕴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好像三天前那个落荒而逃的人不是她,“我给你带了些补品来,都是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