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听着,只淡淡“嗯”了一声。
苏蕴在躲她。
怕她,不敢来,或者是在想办法。
沈蘅不急。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一件事,数钱。
沈蘅把妆奁底层那几本账册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单子。
银钱:三千八百两。
房产:梧桐巷三进宅院一套,城西脂铺一间。
田产:京郊三十亩良田,年租约四十两。
首饰:羊脂玉簪一支,赤金累丝蝴蝶簪一对,红宝石头面一套,虾须镯一只,杂项若干。
布料:二十匹,其中两匹蜀锦、四匹云锦,都是母亲早年压箱底的。
药材:老山参一支,灵芝两朵,陈年阿胶八两。
沈蘅看得很慢。
上辈子她从没认真看过这份单子。苏蕴说“我替你收着”,她就交出去;苏蕴说“这个不吉利”,她就卖掉;苏蕴说“借给你表姐夫周转”,她就连欠条都不要。
三十年,她把母亲留给她傍身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交到别人手里。
临死的时候,妆奁里只剩一支旧银簪。
还不是母亲留下的。
是翠缕从自己头上拔下来,塞进她手里,说“姑娘戴着,黄泉路上好看些”。
沈蘅阖上账册。
“翠缕。”
“奴婢在。”
“把京郊那三十亩田地的契书找出来。”
翠缕应声去了,不多时捧来一个紫檀木小匣。
沈蘅打开,取出契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承安十二年,母亲用三千两置办的。位置在京西,挨着永定河,灌溉便利。佃户姓周,一家六口,每年八月交租。
上辈子苏蕴说,这些田地出息太低,不如卖了银钱拿去放贷。她就卖了。
卖给谁,卖了多少钱,钱去哪儿了,她一概不知。
沈蘅把契书叠好,放回匣中。
“翠缕,明早你陪我去一趟京郊。”
翠缕怔住:“姑娘?您身子还没大好,这大冷天的……”
“死不了。”沈蘅说。
腊月二十四。
沈蘅起了个大早。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青缎袄裙,不戴钗环,只把那支羊脂玉簪绾住头发,外头裹一件灰鼠皮斗篷。
翠缕跟在身后,提着一个食盒,里头是出门前特意装的两包点心。
主仆二人从角门出了沈府。
沈府如今的当家人是沈蘅的伯父沈明远,在工部做个员外郎,不上不下。沈蘅的父亲沈明逸不在京中,三年前外放了湖州知府,连去年续弦都没通知嫡女。
沈蘅住在这个伯父家里,说是寄养,其实是寄人篱下。
伯母张氏嫌她占着院子开销大,堂姐沈薇嫌她生得比自己好看,堂弟沈荃嫌她碍眼——她住的那间屋子原是他打算用来养蝈蝈的。
上辈子沈蘅在这里住了十年,从八岁住到十八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后来苏蕴来替她“分忧”,说伯母张氏刻薄寡恩,不如搬出去单过。
她就把母亲留的宅子卖了,搬进了苏蕴替她“物色”的小院。
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那间腊月二十九的出租屋。
马车辘辘驶过西直门,往京郊去。
翠缕一路上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憋不住:“姑娘,咱们去看佃户做什么?”
沈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