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没解释。
她把玉簪放回妆匣,扣好盖子,转头看向窗外。
腊月的天,灰白灰白的,压着云。院角那株老梅打了苞,还没开。
上辈子,这株梅花是苏蕴说“不吉利”让人砍了的。
这辈子,它还在。
沈蘅看着那满枝青涩的花苞,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三十年积攒下来的那种累。像一件穿了太久太久的湿棉袄,脱不掉,晒不干,压得脊骨一寸一寸往下弯。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姑娘睡会儿吧,”翠缕小心翼翼地替她掖被角,“大夫说您要多歇息……”
沈蘅没说话。
她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窗外那株老梅变成一蓬模糊的墨影。
翠缕守在床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啄米的雀儿。
沈蘅没叫她,自己撑着坐起来。
手脚还有些软,但比早上有力气了。
她想起昏睡时那个托住她后颈的手掌,那双映着孤灯的瞳仁。
裴钰。
他怎么会去义庄?
他认出了她?
他为什么要救她?
沈蘅想不明白。
上辈子她退婚后,裴家再没有消息。她刻意回避一切与裴家有关的讯息,只隐约听说裴三公子外放了,去了西北还是岭南,没有确讯。
后来苏蕴的女儿嫁进裴家,她更不敢打听。
裴三公子后来怎么样了?娶了谁家的姑娘?有没有儿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死的时候,是他替她收了尸。
沈蘅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
手背纤瘦,指节细白,是一只没干过活的、闺阁小姐的手。
可这只手写了一封退婚书,把她一生的指望都推了出去。
“姑娘。”翠缕醒了,揉着眼睛,“晚膳时辰到了,姑娘想用些什么?厨房今儿有新鲜的鲫鱼……”
“翠缕。”沈蘅打断她,“裴家三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缕一愣,脸上浮起古怪的神情。
“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沈蘅没答。
翠缕踌躇片刻,小声道:“奴婢只听说裴三公子人很冷,不大爱说话,一年到头在府里待不了几个月。前些年还去过西北边关,立过军功,可不知怎么的,又回京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外头还有些不好听的传言……”
“什么传言?”
“说、说裴三公子早年定过一门亲事,后来退了,他就不大愿意再提婚嫁的事。”翠缕小心翼翼觑着沈蘅的脸色,“今年他都三十二了,还没娶正妻。府里急得很,裴老夫人为了这事不知添了多少白头发。”
沈蘅沉默。
三十二岁,没有正妻。
二十年了。
“姑娘,”翠缕试探道,“您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沈蘅没有回答。
窗外夜色如墨,老梅的枝影在窗纸上摇动,像一只只试探着要伸进来的手。
承安十七年腊月二十二。
距离苏蕴上门劝退婚,还有两天。
距离沈蘅亲笔写下那封退婚书,还有两天。
她还有两天时间想清楚,这辈子要怎么活。
苏蕴没来。
腊月二十三,一整天都没有苏蕴的影子。
翠缕去打听,回来说表姑娘着了风寒,卧床歇息,不便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