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不认账也行。”沈蘅没有拦她，只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咱们就从头算。”
她终于抬起眼，正正看向苏蕴。
“三千八百两嫁妆银子，承安十七年腊月借的，没立借据。”
苏蕴的脚步钉在原地。
“梧桐巷三进宅院一套，作价八十两，承安十八年三月过的户。”
苏蕴转过身来。
她脸上已经没有笑了。
“城西脂铺一间，说我不会经营，作价三十两盘给你。”
苏蕴盯着她，像盯着一个突然长出了獠牙的兔子。
“还有母亲留给我那套红宝石头面，”沈蘅说，“你说替我收着，怕我弄丢了。收了二十年，我死的时候都没见着。”
苏蕴后退一步。
她的声音终于裂了，露出底下干涩、尖锐的本相：“你、你怎么知道——”
她没说下去。
她看见沈蘅笑了。
沈蘅生得并不惊艳。眉眼清淡，下颌微尖，一副薄命相。
可她这一笑，忽然有了棱角。
像一把锈蚀多年的旧刀，忽然被人抽出来，迎着光，开出了刃。
“表姐，”沈蘅说，“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苏蕴没说话。
她盯着沈蘅，像盯着一头本该驯服却突然咬人的家畜。
沈蘅慢慢站起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脂粉，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她站在苏蕴面前，苏蕴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表姐，”沈蘅说，“上辈子你劝我退婚那天，穿的是藕荷色袄裙，鬓边压的是金镶玉掩鬓。你说裴家门槛高，我配不上。我信了。”
苏蕴的脸白了。
“你劝我把嫁妆银子借给表姐夫那天，带了一匣子南边新来的桂花糕。你说男人在外做生意不容易，自家人该帮衬。我也信了。”
苏蕴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劝我把梧桐巷宅子转给你那天，带了一盆刚开的建兰。你说那宅子死过人，不吉利。我还是信了。”
沈蘅往前走了一步。
苏蕴踉跄着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那盏绣墩。
“表姐，”沈蘅说，“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活了三十年，有二十年是被人当踏脚石踩着往上爬，是什么滋味？”
苏蕴说不出话。
她看着沈蘅，像看着一具本该安分躺在棺材里的尸体忽然坐起来，开始一件一件数她欠的债。
“你是不是疯了？”她挤出一句。
沈蘅摇头。
“我没疯。”她说，“我只是醒了。”
苏蕴转身就走。
她走得太急，裙摆勾在绣墩的螺钿嵌边上，嗤啦一声裂了一道口子。她没顾上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
沈蘅对着她的背影，提高了声音。
“表姐，年化二十是看在你是我表姐的份上。过了今日，可就要涨到三十了。”
苏蕴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她跑了起来。
翠缕已经彻底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苏蕴像被鬼追似的逃出院门，又回头看着自家姑娘若无其事地坐回床边，捏起妆匣里那支羊脂玉簪，对着窗光慢慢摩挲。
“姑、姑娘……”翠缕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表姑娘她……”
“她会回来的。”沈蘅说。
翠缕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