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短的一瞬。
短到翠缕没发现,短到门口的小丫鬟还在打帘子通风。
但沈蘅看见了。
上辈子她也看见了。
只是那时候她以为表姐是在欣赏那支簪子的成色。
“妹妹。”苏蕴收回目光,在床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去握沈蘅的手,“你这支玉簪……是不是还是姑母留下的那支?”
沈蘅任她握着手。
苏蕴的手心温热干燥,像上辈子的无数次一样,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是。”沈蘅说。
苏蕴叹了口气:“姑母当年也是,好东西不舍得用,留着留着就……妹妹,不是我说,你这簪子成色是好,就是太素了些。你这样年纪的姑娘,该戴些鲜亮的。”
沈蘅看着她。
“表姐的意思呢?”
苏蕴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怔了一下,旋即笑道:“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瞧着妹妹这簪子配不上人。前儿周叙从南边带回来一套红宝石头面,成色极好,改明儿我给妹妹送来。”
沈蘅没接话。
她慢慢把手从苏蕴掌心抽出来。
苏蕴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一瞬,顺势理了理袖口。
“妹妹还在为裴家的事烦心?”她换了话题,声音放得更柔,“我听说了,裴家那边……催得紧。侯府规矩大,老太太又是个严苛的,妹妹这样的性子,嫁进去怕是要吃苦。”
沈蘅仍不接话。
苏蕴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只得自己续下去:“其实我替妹妹想过,这门亲事原也不大般配。裴三公子虽是人中龙凤,可他毕竟行三,上头两个哥哥压着,爵位轮不到他。妹妹嫁过去,不过是个不得势的庶媳,一年到头要受多少气……”
她说得恳切,情真意挚,连翠缕都听得连连点头。
沈蘅垂着眼,看自己手背上那枚淡青色的筋脉。
十八岁的手,筋脉还没浮起来,皮肤光滑得像缎子。
上辈子这时候她也是这样垂着眼,听苏蕴说“为你好”,听到最后红了眼眶,觉得表姐是世上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表姐。”沈蘅忽然开口。
苏蕴停下话头,殷切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想借我这支玉簪?”
苏蕴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像平静的水面掠过一道涟漪,很快又恢复了温婉从容。
“妹妹说什么呢,”她笑道,“我是那种人吗?”
“年化二十。”沈蘅说。
苏蕴愣住。
“抵押物拿来,字画古董按七成折价,房产地契我要亲自勘验。”沈蘅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说今早燕窝炖得火候过了些,“你要是急着用现银,铺面、田产也行,按市价折八成,典当行什么规矩我就什么规矩。”
满室寂静。
翠缕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苏蕴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凝固,像一盏慢慢冷透的茶。
“妹妹,”她的声音仍维持着温和,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你是不是病糊涂了?我是你表姐。”
“嗯。”沈蘅点头,“表姐上辈子从我这儿借走三千八百两,利息我抹零,就算你一万两吧。”
苏蕴霍然站起。
她那张温婉的脸上终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惊疑、戒备、还有一点点来不及藏好的心虚。
“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妹妹怕是魇着了,我去请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