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坐起来。
翠缕赶紧给她背后垫引枕,絮絮叨叨:“姑娘昏过去这两日,表姑娘来了三回。昨儿还带了燕窝来,说等姑娘醒了要亲自熬了送来。姑娘您听听,表姑娘多惦记您……”
沈蘅没说话。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
十八岁的手。
指节纤细,皮肉饱满,虎口处没有老嬷嬷临终时握过的那些硬茧和冻疮。
沈蘅慢慢握拳。
指甲陷进掌心,疼。
是真的。
“表姑娘说,姑娘定是前些日子为裴家那事忧思太过,累着了。”翠缕还在念叨,“表姑娘还叮嘱奴婢,姑娘醒了千万劝着些,别再想那些烦心事——”
“什么烦心事?”沈蘅问。
翠缕一愣,声音小下去:“就是……裴家那门亲事……”
沈蘅想起来了。
承安十七年冬。再过三日,就是苏蕴来劝她退婚的日子。
她还没写那封退婚书。
她还来得及。
“翠缕。”沈蘅说,“把妆奁拿来。”
翠缕应了一声,捧来那只紫檀木嵌螺钿的妆匣。
沈蘅打开,一支一支地看。
母亲留给她的羊脂玉簪,成色极好,簪头雕一朵半开的玉兰。
还有一对赤金累丝蝴蝶簪,一套红宝石头面,一只绞丝虾须镯。
沈蘅把那只羊脂玉簪捏在指尖,对着窗光看。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上辈子苏蕴怎么说的来着?
“妹妹,你这玉簪太素了,配不上你。”
于是她把簪子借给了苏蕴。借了二十年,再没见过。
“姑娘——”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表姑娘来了。”
沈蘅没有抬头。
她把玉簪放回妆匣,一枚一枚地归置好,合上盖子。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
“妹妹醒了?”苏蕴的声音永远是这副腔调,轻柔,关切,恰到好处地拿捏着一个“好姐姐”的分寸,“可把我急坏了。这两夜都没睡好,总梦见妹妹病着……”
沈蘅抬眼。
苏蕴站在门边,穿一身藕荷色通袖袄,梳着挑心髻,鬓边压着一对金镶玉掩鬓。
她今年二十五,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她手里提着个红漆描金食盒,正含笑看着沈蘅。
“给妹妹带了燕窝来,我自己熬的,放了几粒枸杞,你尝尝。”
沈蘅看着她。
二十年了。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年,从十八岁看到三十岁,看到自己死在腊月二十九的出租屋里,看到老嬷嬷把枕套上那朵海棠拆下来别在她鬓边。
苏蕴还是这副模样。
温柔,体贴,永远在为你好。
“妹妹?”苏蕴被沈蘅看得有些不自在,走近两步,“怎么了?是不是还难受?”
她伸手要去探沈蘅的额头。
沈蘅偏头避开了。
苏蕴的手僵在半空。
翠缕没察觉气氛不对,还在旁边傻乎乎地笑:“表姑娘待姑娘真好,一大早巴巴儿地送燕窝来……”
苏蕴收回手,把食盒放在桌上,仍笑着:“自家姐妹,说这些做什么。妹妹身子要紧,旁的都不值什么。”
她说着,目光落在沈蘅手边的妆匣上。
那妆匣没合严实,露出一角羊脂玉。
苏蕴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