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6 03:02:53

沈蘅说不出话。

老嬷嬷又道:“姑娘当年那笔嫁妆银子,周叙拿去打通了多少关节!他一个茶商出身,凭什么入工部?凭什么在御前露脸?凭什么给儿子捐官?那是姑娘您的银子!”

沈蘅睁着眼,眼泪无声地淌进鬓发。

老嬷嬷最后说:“姑娘退了裴家的婚约,苏家转头就去攀亲。人家说她教女有方,说裴三公子那门亲事是她做媒保的。满京城谁不知道苏夫人贤惠?谁记得这婚约原是您的?”

沈蘅闭上眼。

死的时候,腊月二十九。

再过一天就是除夕,万家灯火,阖家团圆。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咽了气。

老嬷嬷替她收敛,妆奁里翻不出一支像样的簪子。

最后的体面,是拆了枕套上那朵旧绣的海棠花,别在她鬓边。

——那是母亲绣的。

沈蘅被抬着走了一路,颠得五脏六腑都在晃。

她想,这是往哪儿去?

乱葬岗吗?也好。活着时被人当了三十年踏脚石,死了总不用再被人踩。

她等着那一声“扔”,等着身体坠入虚空。

可颠簸忽然停了。

“这是沈家姑奶奶?”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苍老,低沉,带着夜风灌进喉咙的沙哑。

抬担架的两个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还有人在外头,语气顿时虚了:“是、是义庄不收,我们也是奉命——”

“放下来。”

“您是哪位……”

“放下来。”

那声音不容置疑。沈蘅感觉到担架被放在地上,粗麻布擦过脸颊,有一瞬间她几乎是面朝黄土的姿势。

然后有人轻轻托起她的后颈,将她的脸转向一侧。

那一瞬间,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她闻见松木香。

很奇怪。腊月底的京城,哪来的松木香。

她拼尽全力,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张男人的脸。

轮廓硬朗,眉骨深刻,眼尾有几道细纹。他低着头看她,瞳仁里倒映着远处义庄门口悬着的那盏孤灯。

他不年轻了。

鬓边有几茎白丝,眉心一道竖纹像是常年蹙眉留下的刻痕。

但很奇怪,这张脸让沈蘅觉得熟悉。

她想了很久,久到那人已经站起身,吩咐身后随从“抬回我府上,请大夫”。

她才想起来。

裴钰。

裴家三公子。

那个她二十年前亲笔写了退婚书的男人。

沈蘅是被一记耳光扇醒的。

疼。

火辣辣的疼从左脸颊蔓延到耳根,连带着半边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她猛然睁眼,看见头顶的承尘。

紫檀木雕缠枝莲,嵌云母片。

她的。

她自己的闺房。

“姑娘!姑娘您醒了!”翠缕扑上来,哭得满脸泪,鼻涕险些蹭到沈蘅脸上,“可把奴婢吓死了!姑娘昏了两天两夜,大夫说再醒不过来怕是、怕是——”

沈蘅盯着翠缕。

翠缕今年多大?十七?十八?上辈子翠缕跟着她熬到三十岁,熬成了老姑娘,她死的时候翠缕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肝肠寸断。

翠缕后来怎么样了?

沈蘅不知道。她死得太快,来不及问。

“姑娘?”翠缕被看得发毛,抽抽噎噎地停了哭,“您、您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奴婢去叫大夫——”

“不用。”沈蘅开口,喉咙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