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说不出话。
老嬷嬷又道:“姑娘当年那笔嫁妆银子,周叙拿去打通了多少关节!他一个茶商出身,凭什么入工部?凭什么在御前露脸?凭什么给儿子捐官?那是姑娘您的银子!”
沈蘅睁着眼,眼泪无声地淌进鬓发。
老嬷嬷最后说:“姑娘退了裴家的婚约,苏家转头就去攀亲。人家说她教女有方,说裴三公子那门亲事是她做媒保的。满京城谁不知道苏夫人贤惠?谁记得这婚约原是您的?”
沈蘅闭上眼。
死的时候,腊月二十九。
再过一天就是除夕,万家灯火,阖家团圆。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咽了气。
老嬷嬷替她收敛,妆奁里翻不出一支像样的簪子。
最后的体面,是拆了枕套上那朵旧绣的海棠花,别在她鬓边。
——那是母亲绣的。
沈蘅被抬着走了一路,颠得五脏六腑都在晃。
她想,这是往哪儿去?
乱葬岗吗?也好。活着时被人当了三十年踏脚石,死了总不用再被人踩。
她等着那一声“扔”,等着身体坠入虚空。
可颠簸忽然停了。
“这是沈家姑奶奶?”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苍老,低沉,带着夜风灌进喉咙的沙哑。
抬担架的两个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还有人在外头,语气顿时虚了:“是、是义庄不收,我们也是奉命——”
“放下来。”
“您是哪位……”
“放下来。”
那声音不容置疑。沈蘅感觉到担架被放在地上,粗麻布擦过脸颊,有一瞬间她几乎是面朝黄土的姿势。
然后有人轻轻托起她的后颈,将她的脸转向一侧。
那一瞬间,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她闻见松木香。
很奇怪。腊月底的京城,哪来的松木香。
她拼尽全力,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张男人的脸。
轮廓硬朗,眉骨深刻,眼尾有几道细纹。他低着头看她,瞳仁里倒映着远处义庄门口悬着的那盏孤灯。
他不年轻了。
鬓边有几茎白丝,眉心一道竖纹像是常年蹙眉留下的刻痕。
但很奇怪,这张脸让沈蘅觉得熟悉。
她想了很久,久到那人已经站起身,吩咐身后随从“抬回我府上,请大夫”。
她才想起来。
裴钰。
裴家三公子。
那个她二十年前亲笔写了退婚书的男人。
沈蘅是被一记耳光扇醒的。
疼。
火辣辣的疼从左脸颊蔓延到耳根,连带着半边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她猛然睁眼,看见头顶的承尘。
紫檀木雕缠枝莲,嵌云母片。
她的。
她自己的闺房。
“姑娘!姑娘您醒了!”翠缕扑上来,哭得满脸泪,鼻涕险些蹭到沈蘅脸上,“可把奴婢吓死了!姑娘昏了两天两夜,大夫说再醒不过来怕是、怕是——”
沈蘅盯着翠缕。
翠缕今年多大?十七?十八?上辈子翠缕跟着她熬到三十岁,熬成了老姑娘,她死的时候翠缕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肝肠寸断。
翠缕后来怎么样了?
沈蘅不知道。她死得太快,来不及问。
“姑娘?”翠缕被看得发毛,抽抽噎噎地停了哭,“您、您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奴婢去叫大夫——”
“不用。”沈蘅开口,喉咙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