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急,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拍打着别墅的落地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厉鬼在窗外抓挠,试图撕开这层脆弱的屏障。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会将屋内瞬间照得雪亮,映照出沙发上那个枯坐如石像般的身影。
顾川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五个小时。
从那条朋友圈发出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
他在等什么呢?
或许是等一个奇迹,等沈清婉推开门时,脸上带着真正的疲惫,告诉他“会议真的好累”;又或许,他只是在等最后一把刀,一把能彻底斩断他这五年痴心妄想的快刀。
“滋——”
院子里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紧接着是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束扫过客厅的窗帘,刺得顾川早已干涩的双眼微微发痛。
回来了。
顾川没有动,依然坐在黑暗中,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
几分钟后,电子门锁发出了“滴”的一声解锁音,紧接着是机械转动的声响。
大门被推开,一股潮湿的水汽混合着外面的寒意瞬间涌了进来。
“啪。”
玄关的灯被按亮了。
突如其来的光明让顾川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他适应了几秒钟,才看清了站在门口的女人。
沈清婉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就是照片里那一见。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原本精致的盘发此刻松散地垂下几缕发丝,脸上带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那是喝过酒后的样子。
而且喝了不少。
顾川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她。
沈清婉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坐在客厅深处的顾川。她有些跌跌撞撞地关上门,随手将那价值十几万的爱马仕铂金包扔在玄关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然后,她弯下腰,动作粗鲁地踢掉脚上的高跟鞋。
“嘶……”
似乎是动作太大扯到了哪里,她皱着眉头低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烦躁。
“回来了。”
一道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
沈清婉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没站稳。她猛地抬起头,看到坐在阴影里的顾川,眼里的惊吓瞬间转变成了恼怒。
“顾川!你有病啊?”
她拍着胸口,语气冲得像是一点了火药桶,“大半夜的不睡觉,不开灯坐在这里装鬼吓人?你想吓死我吗?”
顾川没有回答她的指责,只是缓缓站起身,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昂贵的红酒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
但在这两者之下,掩盖着一股让顾川感到窒息的、极其特殊的味道。
那是男士古龙水的味道。
前调是凛冽的冷杉,尾调带着一丝苦涩的烟草味。
这款香水顾川认识,而且很熟。因为五年前,沈清婉曾送过林子轩一瓶,那是某大牌的定制款,市面上很难买到。从那以后,林子轩就只用这一款香水,美其名曰“这是婉婉送我的味道”。
此刻,这股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味道,浓烈地缠绕在顾川妻子的身上,甚至盖过了她自己身上的香水味。
得拥抱得多么紧,得在密闭的空间里待多久,才能染上这么一身洗都洗不掉的味道?
顾川的胃部开始剧烈地痉挛,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恶心。
但他忍住了,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多余的表情。
“加班结束了?”
顾川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颊上,语气淡得像是一杯白开水,“跨国会议开得很顺利吗?”
沈清婉正在换拖鞋的动作僵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瞬间,她就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甚至因为酒精的作用,她的反应比平时更加迟钝且傲慢。
“嗯,累死了。”
她直起腰,揉了揉太阳穴,避开了顾川审视的目光,一边往里走一边敷衍道,“那帮老外难缠得很,方案改了八百遍才定下来。我头都要炸了。”
谎言。
张口就来的谎言。
如果不是看过那张照片,如果不是打过那个电话,顾川或许真的会信。会心疼她为了这个家这么拼命,会像以前一样赶紧去厨房给她煮一碗醒酒汤,再帮她按摩头部。
但现在,看着她那张写满疲惫却又透着一丝欢愉后慵懒的脸,顾川只觉得可笑。
“沈氏集团的跨国会议,现在是在公寓里开的吗?”
顾川突然开口。
正准备上楼的沈清婉脚步猛地顿住。
她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原本的醉意似乎都醒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顾川走到她面前,只有两步的距离。那股刺鼻的古龙水味更加浓烈了,像是在向他示威。
“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会议需要喝这么多酒?而且……”顾川的目光落在她的衣领处,那里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褶皱,像是被人用力抓过,或者靠过,“还弄了一身男人的香水味。”
沈清婉的脸色变了。
那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是被侵犯了隐私后的暴躁。
她知道瞒不住了,索性也不装了。
“顾川,你是在审问我吗?”
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女总裁架势。
她冷冷地看着顾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既然你闻到了,我也懒得跟你废话。是,我是没在公司加班。子轩今天心情不好,他的腿旧伤复发疼得厉害,心理也很脆弱。作为朋友,我陪他喝了两杯,开导开导他,怎么了?犯法吗?”
承认了。
如此理直气壮。
“心情不好,就能让你抛下等了你一晚上的丈夫和女儿?”顾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心情不好,就能让你撒谎说是开跨国会议?沈清婉,在你眼里,我是不是特别好骗?”
“你有完没完!”
沈清婉突然爆发了。
她猛地把手里的包摔在沙发上,指着顾川的鼻子吼道:“我不告诉你就是怕你多想!怕你小心眼!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阴阳怪气的,像什么话?”
“子轩他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他只有我!他为了救我才变成现在这样,我照顾他怎么了?我不过是陪他喝了点酒,稍微晚回来了一点,你就还要上纲上线?”
“稍微晚回来一点?”
顾川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好陌生。
“现在是凌晨一点。昨晚是你女儿的生日,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缺席了。今晚你说要补偿,结果你为了陪他喝酒,又撒谎缺席了。沈清婉,这就是你所谓的‘稍微’?”
“我都说了是特殊情况!”
沈清婉不耐烦地打断他,脸上写满了厌恶,“子轩那是抑郁症的前兆!是一条人命!是人命重要还是你那点可笑的仪式感重要?”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顾川,眼里满是失望:“顾川,我以前觉得你是个温柔大度的人,怎么这几年越活越回去了?你能不能大度一点?能不能别像个深闺怨妇一样,整天只知道盯着老婆的行踪,疑神疑鬼的?”
“怨妇。”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顾川的脸上。
他为了这个家,为了支持她的事业,辞去了原本很有前途的工作,甘愿退居二线照顾家庭和孩子。他洗手作羹汤,他接送孩子上下学,他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她眼里,这不仅不是付出,反而成了他变成“怨妇”的证据。
顾川看着面前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突然笑出了声。
“呵呵。”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解脱。
“你笑什么?”沈清婉皱着眉头,觉得顾川今天的反应很反常,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没什么。”
顾川收敛了笑容,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是一潭死水,“你说得对。是我太小心眼了,是我不够大度。”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沈清婉的距离,似乎是在嫌弃她身上那股味道。
“既然林子轩那么需要你,既然他心情不好比天塌了还重要……”
顾川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平静,“那你刚才就不该回来。你应该在那边陪他一整晚,毕竟,我也怕我的‘怨气’冲撞了你们感天动地的友情。”
“顾川!”
沈清婉气得脸色发白,“你说话别这么夹枪带棒的!我回来是因为我心里有这个家!我要是真想干什么,我今晚就不回来了!”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明明守住了底线,只是陪子轩聊聊天,喝喝酒,虽然子轩情难自禁抱了她一下,但她也只是因为心疼没有推开而已。她都在凌晨一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了,这个男人不仅不体谅,还在这里阴阳怪气。
“行,你有理。”
顾川点了点头,不再争辩。
和此时此刻的沈清婉争辩,没有任何意义。她的逻辑早已闭环:她是救世主,她是受害者,而顾川是那个不通情理的压迫者。
“一身酒味,难闻死了。我去洗澡。”
沈清婉见顾川“服软”了,冷哼一声,觉得这场仗又是自己赢了。她嫌弃地扯了扯领口,那股古龙水味虽然好闻,但在家里确实有点敏感。
她转身朝楼上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走到楼梯口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对了,明早我要喝海鲜粥,记得多放点姜丝,今晚淋了雨有点冷。还有,把我的真丝睡衣熨一下,明天我要穿。”
说完,她径直上楼,留给顾川一个理所当然的背影。
顾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是他爱了五年的背影,曾经,看着这个背影,他心里只有满满的幸福和守护欲。
而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海鲜粥?
姜丝?
熨睡衣?
顾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指腹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茧。
这双手,伺候了她五年。
把她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宠成了一个连喝水都要递到嘴边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