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沃平稳地行驶在江城的快速路上，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车厢内原本还算温馨的氛围，并没有维持超过十分钟。
后座的果果正兴奋地趴在窗户上，指着远处的摩天轮尖叫：“爸爸！我看大转盘了！我们要到了吗？”
顾川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女儿兴奋的小脸，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还没呢，那个是世纪公园的摩天轮，我们要去的迪士尼还在更远的地方，大概还要开四十分钟。”
“好远哦……”果果嘟了嘟嘴，但随即又开心起来，“没关系，只要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多远果果都愿意！”
这句话，像是一股暖流，稍稍抚平了顾川心头那被林子轩这三个字划出的伤痕。
然而，这股暖流还没来得及流遍全身，就被一道急促的电话铃声生生截断了。
又是那个熟悉的铃声。
又是从沈清婉的包里传出来的。
驾驶座上的顾川，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副驾驶上，沈清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接起了电话，甚至没有避讳顾川，语气焦急得像是听到了天塌了的消息：
“喂？子轩？怎么了？”
“什么？打不到车？”
沈清婉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声音拔高了几度，“怎么会打不到车？专车呢？叫了吗？……什么？你说你头晕在路边蹲着？定位发不出来？”
“你别急！深呼吸！有没有带药？……该死！”
沈清婉猛地挂断了电话，转过头，对着顾川大声命令道：
“顾川，前面路口掉头！”
“掉头？”
顾川的双手死死地扣住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目视前方，声音冷硬如铁，“为什么要掉头？去游乐园的路是直行。”
“去接子轩！”
沈清婉理所当然地吼道，“他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都没打到车！现在太阳出来了，他刚退烧，身体虚弱得很，刚才在电话里说头晕眼花，已经在路边吐了！要是再让他等下去，会出人命的！”
“而且他那个小区的定位系统有问题，网约车进不去。我们必须去接他！”
“我不去。”
顾川脚下的油门没有松，反而踩深了一些，车速提了上来。
“沈清婉，出门前我们说好的。各去各的，互不打扰。他打不到车是他的事，他是个成年人，不是巨婴。江城几万辆出租车，只要肯加钱，我就不信叫不到一辆车。”
“顾川！”
沈清婉见顾川不仅不停车，反而加速，顿时急了。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去抢方向盘的动作虽然被理智制止了，但那架势依然吓人。
“你有没有人性？那是生病的人！是病人！你就为了这点所谓的‘原则’，要眼睁睁看着他在路边晕倒吗？”
“你也知道我们是一家人出来玩，你就不能顺路带他一程吗？多坐一个人怎么了？车里又不是坐不下！”
“顺路？”
顾川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红血丝，“我们往东走，他家在城西。我们要横跨整个江城去接他，这一来一回至少要耽误一个半小时。沈清婉，这就是你所谓的顺路？”
“而且，我再说一遍。”
顾川的声音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这是我的家用车。副驾驶坐的是我的妻子，后面坐的是我的女儿。我绝不允许那个觊觎我妻子的男人，坐进这辆车里，脏了我的地方！”
“你——”
沈清婉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顾川那张冷漠侧脸，觉得这个男人简直不可理喻到了极点。不就是接个人吗？怎么就上升到“觊觎”和“脏”的高度了？
“好，你不去是吧？”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你不去，那我也去不了了。”
她猛地把手机摔在仪表盘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后座正在吃零食的两个孩子吓得一哆嗦。
“停车！现在就给我停车！”
沈清婉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既然你这么冷血，这么容不下我的朋友，那这个游乐园我不去了！我现在就下车，我自己打车去接他！你们自己去玩吧！玩个够！”
“呲——！”
尖锐的刹车声划破了长空。
沃尔沃在路边的应急车道上猛地停了下来。
巨大的惯性让车内的人身体前倾。后座传来果果惊恐的哭声：“哇——爸爸妈妈不要吵架！呜呜呜……我要去游乐园……我不要回家……”
糖糖虽然没哭，但小脸煞白，紧紧地抓着安全带，眼神里满是恐惧。
顾川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那个面目狰狞的女人。
“沈清婉。”
顾川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看看后面，那是你的女儿。你答应了她们今天要陪她们一整天。现在，为了去接一个林子轩，你要把她们扔在半路上？”
“是你逼我的！”
沈清婉毫不示弱地瞪回去，眼眶通红，一副受害者的姿态，“我只是让你顺路接个人，你非要上纲上线！子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
沈清婉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强硬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第一，掉头去接子轩，带他一起去游乐园。既然去都去了，也不差这一张门票，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第二，我现在下车。今天的家庭日取消。你带着孩子回去，以后也别想我再配合你演什么慈母孝父的戏码！”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她用孩子们的期待，用这个家庭最后的完整，作为筹码，逼迫顾川向那个第三者低头。
顾川死死地盯着她。
那一瞬间，他真的很想拉开车门，让她滚。
让她滚去找她的林子轩，滚出他和孩子的世界。
可是……
“爸爸……”
后座传来果果弱弱的抽泣声。
小家伙解开了安全带，跌跌撞撞地趴到驾驶座的椅背上，伸出小手去擦顾川脸上的汗。
“爸爸，我们去接那个叔叔吧……”
果果哭着求道，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乞求，“只要接了叔叔，妈妈就不会走了对不对？果果想去游乐园……果果想看米老鼠……爸爸，求求你了……”
这一声“求求你了”，击碎了顾川所有的尊严和脊梁。
他看着女儿那张卑微讨好的小脸。
四岁的孩子，为了留住妈妈，为了去一次游乐园，竟然学会了讨好大人，学会了委曲求全。
如果现在把沈清婉赶下车，果果的梦就彻底碎了。她会觉得是因为自己不懂事，才气走了妈妈。
顾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生锈的钝刀子来回锯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将眼底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良久。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果果压抑的抽泣声。
“好。”
顾川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
“我去接。”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沈清婉闻言，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一抹胜利者的得意笑容。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她一边整理着刚才因为激动而弄乱的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给林子轩发语音，语气瞬间变得温柔似水：
“子轩，别怕，姐夫答应来接你了。你找个阴凉的地方等着，我们马上就到。坚持住哦！”
顾川没有看她。
他面无表情地打方向盘，掉头。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不仅仅是在掉头，更是在把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的尊严，狠狠地碾压在车轮底下。
……
四十分钟后。
城西，某高档公寓小区门口。
远远地，顾川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林子轩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乍一看，竟然和顾川他们身上穿的这套亲子装的色系惊人地相似。
他并没有像电话里说的那样“蹲在路边呕吐”，而是倚靠在路灯杆上，戴着墨镜，手里还拿着一杯星巴克，看起来颇为惬意。
看到顾川的车停下，林子轩立刻扔掉了手里的咖啡杯，摘下墨镜，脸上瞬间切换成了一副虚弱苍白的表情，甚至还故意捂住了胸口，踉跄了两步。
“婉婉……”
林子轩走到副驾驶窗边，声音虚弱得像是刚从ICU里爬出来，“对不起，又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真的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不然绝不敢劳烦姐夫……”
沈清婉心疼坏了，连忙推开车门就要下去扶他。
“别动！快上车！”沈清婉催促道，“外面这么晒，别又中暑了。”
车门打开。
林子轩站在车边，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车内的座位。
副驾驶坐着沈清婉。后座坐着两个孩子。
“婉婉，我坐哪里啊？”
林子轩咬着嘴唇，眼神怯生生地看向顾川，“我有点晕车，坐后面可能会吐……而且后面太挤了，我怕挤到两个小侄女。”
言下之意，他想坐副驾驶。
也就是想让沈清婉把女主人的位置让给他，或者……让沈清婉去后面，他坐前面。
无论哪种，都是对顾川的极大挑衅。
顾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咔咔作响。
“坐后面。”
顾川冷冷地开口，连头都没回，“副驾驶是我老婆的位置。你要是想吐，我就给你个塑料袋。要是受不了，现在就滚下去。”
林子轩被顾川这凶狠的语气吓得瑟缩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看向沈清婉：“婉婉，姐夫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要不……要不我还是不去……”
“顾川！你好好说话会死啊？”
沈清婉瞪了顾川一眼，然后转头柔声对林子轩说，“别理他，他就是更年期到了。子轩，你坐后面吧，后面宽敞。”
说着，沈清婉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我也坐后面。”
沈清婉拉开车门下了车，直接钻进了后座，“糖糖，你坐中间。果果，你坐最边上。让林叔叔坐这边，妈妈坐在林叔叔旁边照顾他。”
就这样。
原本属于一家四口的后座，硬生生地挤进了一个大男人。
林子轩坐进了车里，身上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盖过了孩子们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谢谢婉婉姐。”
林子轩靠在椅背上，虚弱地冲沈清婉笑了笑，然后还故意侧过头，对着驾驶座上的顾川说了一句：
“麻烦姐夫了，把你当司机使唤，真是不好意思。”
杀人诛心。
顾川通过后视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坐稳了。”
顾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下一秒，他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
沃尔沃像一头愤怒的野兽窜了出去。
巨大的推背感让毫无防备的林子轩猛地向后仰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头枕上，“哎哟”叫了一声。
“顾川！你疯了？开这么快干什么？想谋杀啊？”沈清婉尖叫着扶住林子轩，满眼心疼地给他揉着脑袋，“子轩，没事吧？疼不疼？”
顾川没有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将车速飙到了限速的临界点。
谋杀？
不。
如果杀人不犯法，他现在真的想把这辆车开进江里，大家同归于尽算了。
后座上。
糖糖被挤在中间，左边是妈妈，右边是那个讨厌的林叔叔。
她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尽量不去触碰两边的人。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爸爸那张阴沉得可怕的脸，又看了一眼正忙着给那个叔叔喂水的妈妈。
糖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可爱的卡通全家福图案。
那个原本牵着手的一家四口，现在因为衣服的褶皱，变得扭曲变形，分崩离析。
“爸爸说得对。”
糖糖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个游乐园，一点都不好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