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辆黑色的沃尔沃行驶在江城的绕城高速上。车厢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幽幽冷光,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不定的轮廓。
车速很稳。
但车内的气氛,却压抑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死火山。
后排的儿童座椅上,糖糖和果果因为白天经历了太多的惊吓和哭泣,此刻已经筋疲力尽地睡着了。果果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顾川衣角的一块布料,那是上车前顾川特意剪下来塞给她安抚情绪的。
驾驶座上。
顾川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的左脸颊——那个被沈清婉狠狠扇了一巴掌的地方,此时已经高高肿起,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红色。嘴角破裂的伤口结了痂,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灰般的平静。
副驾驶的座椅被放倒了几乎一百五十度,变成了一张临时的半躺椅。
林子轩躺在上面,身上盖着那条原本属于沈清婉的羊绒披肩。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时不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恰好能让全车人听见的呻吟。
而在顾川身后的后座中间。
沈清婉并没有看顾着两边睡着的孩子。
她的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趴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的扶手箱上。一只手拿着湿巾,一只手拿着便携风扇,正在全神贯注地照顾着前面的林子轩。
“嗡嗡……”
小风扇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川稍微抬眼,透过车内的后视镜,正好能看到沈清婉那张充满了担忧和心疼的脸。
她在看林子轩。
哪怕顾川那张肿胀不堪的脸就在她的视线余光里,就在距离她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她也没有转过头哪怕看一眼。
仿佛顾川只是这辆车的一个零件,一个自动驾驶的机器。
“咳咳……”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的林子轩突然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迷离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开车的顾川身上。看到顾川脸上那触目惊心的巴掌印,林子轩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但转瞬即逝。
紧接着,他迅速切换上了一副愧疚欲绝的表情。
“对不起……”
林子轩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都是我的错……咳咳……要不是我非要跟着来,要不是我身体不争气摔倒了……今天也不会闹成这样……”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拉顾川的袖子,但又像是害怕被打一样缩了回去。
“姐夫……你别生婉婉的气了……那一巴掌,你要是觉得不解气,你就打回来吧……打我,别打婉婉……我有心脏病,我扛得住……”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大义凛然。
仿佛他才是那个为了家庭和谐委曲求全的圣人,而顾川是那个斤斤计较的恶人。
顾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都没动一下。
他连眼神都没有给林子轩一个,就像是没听见车里有狗在叫。
但是,有人听进去了。
沈清婉听得心都要碎了。
“你说什么傻话呢!”
沈清婉立刻伸手捂住了林子轩的嘴,眼眶微红,“什么叫你的错?你有什么错?你被人推倒了是受害者!你身体不好是为了救我才落下的病根!你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狠狠地瞪了顾川的后脑勺一眼,语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该道歉的人不是你,是某些发疯的暴力狂!”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打人,把孩子吓哭,把你吓病。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父亲,也不配当丈夫!”
顾川依旧没有说话。
他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听着耳边妻子对情夫的维护,和对自己的诅咒。
如果是在以前,他或许会停车争辩,或许会心痛得无法呼吸,或许会卑微地解释“是他先污蔑果果的”。
但现在。
他只觉得好笑。
他在后视镜里,冷冷地看着这对男女。
就像是看着两个正在卖力表演的小丑。
“婉婉……你别这么说姐夫……”
林子轩还在继续他的茶艺表演,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姐夫也是太爱果果了……虽然他误会我了,虽然他刚才那样子真的很吓人……但我能理解。真的,我不怪他。”
“你就是太善良了!”
沈清婉叹了口气,心疼地用纸巾帮他擦去眼泪,“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到现在还在替他说话。可他呢?从上车到现在,连句对不起都没有,摆着张臭脸给谁看?”
沈清婉越说越气。
她看着顾川那个沉默的背影,心里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压不住。
刚才那一巴掌打下去的时候,她其实有一瞬间是后悔的。毕竟顾川是她五年的丈夫,平时对她百依百顺。
可是,当她看到林子轩那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再看到顾川现在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冷漠态度,那点后悔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觉得顾川变了。
变得阴沉,变得不可理喻,甚至变得有些可怕。
“顾川。”
沈清婉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命令,“你哑巴了?子轩在跟你道歉,你听不见吗?你把人打成这样,吓成这样,你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吗?”
愧疚之心。
顾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终于,他开口了。
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嘶吼,他的嗓子已经彻底坏了,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愧疚?”
顾川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盯着前方的路。
“我是该愧疚。”
“我愧疚我刚才那一拳没有打下去。”
“我愧疚我这五年瞎了眼,把一条毒蛇当成了亲人,把一个畜生当成了朋友。”
“你——!”
沈清婉没想到顾川一开口就这么冲,气得差点从后座跳起来,“你还要骂?你是不是真的想离婚?”
“离婚”这两个字,像是某种杀手锏,以前每次只要沈清婉一说,顾川就会立刻服软。
但这一次。
空气安静了三秒。
“好啊。”
顾川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云淡风轻。
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
沈清婉愣住了。
林子轩也愣住了,连装咳嗽都忘了。
车厢里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死寂。
沈清婉盯着顾川的后脑勺,试图从那个后脑勺上看出一点点开玩笑或者赌气的成分。
但是没有。
那个背影稳如泰山,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一种莫名的恐慌,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沈清婉的心里。
她一直以为,这场婚姻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她的手里。顾川离不开她,离不开沈家的财富,离不开孩子。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作,可以毫无底线地偏向林子轩,因为她笃定顾川不敢走。
可是现在,顾川说“好啊”。
“你……”沈清婉张了张嘴,声音竟然有些发干,“你认真的?”
顾川没有回答。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了市区。
“顾川!我在问你话!”沈清婉有些慌了,声音拔高,“你是不是觉得用离婚能威胁到我?我告诉你,我沈清婉从来不受威胁!你要是敢提离婚,你就净身出户!孩子你也别想带走!”
“那就法庭见。”
顾川依旧平静。
“到了。”
车子猛地停了下来。
不是顾川的家。
而是林子轩的高档公寓楼下。
“下车。”
顾川冷冷地说道,“带着你的‘弟弟’,滚下去。”
沈清婉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顾川。
她此时如果下车,就意味着今晚她又不回家了,意味着她和顾川的关系彻底决裂了。
她犹豫了一下。
“婉婉……”旁边的林子轩适时地呻吟了一声,“我腿好疼……走不动……”
这一声呻吟,再次替沈清婉做了决定。
“下就下!”
沈清婉咬着牙,为了维护自己那可笑的尊严,也为了照顾“受伤”的情人,“顾川,你别后悔!今晚我走了,你就别想求我回来!”
她推开车门,扶着林子轩下了车。
两个孩子还在后座沉睡,完全不知道这个家在这一刻已经散了。
顾川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站在路边的两个人。
沈清婉扶着林子轩,那件粉色的裙子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她看着车里的顾川,眼神复杂,似乎在等着顾川像以前一样追下来挽留她。
但是,并没有。
“砰。”
顾川按下了中控锁。
然后,一脚油门。
黑色的沃尔沃像是一只黑色的幽灵,瞬间融入了夜色之中,连尾灯的残影都没有留下。
只留给沈清婉一脸的汽车尾气。
“他……他真的走了?”
沈清婉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婉婉,别看了。”
林子轩靠在她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狞笑,“这种狠心的男人,走了也好。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沈清婉转过头,看着林子轩。
不知为何,看着这张曾经让她心疼的脸,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刚才顾川脸上那个高高肿起的巴掌印,以及最后那个冷漠到极致的眼神。
那一刻。
她突然觉得夜风好冷。
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