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的动作很快,那份“特制”的番茄肉酱面被端了上来。
“先生,这就是您要的番茄肉酱面,厨师特意换了新锅煮的,请放心。”服务员礼貌地说道。
顾川点了点头,但他依然不敢大意。他先是用干净的叉子挑起一根面条,凑近闻了闻,确定没有海鲜的腥味,只有浓郁的番茄酸甜气息,这才稍微放下了心。
“果果,饿坏了吧?快吃吧,小心烫。”
顾川把面条吹凉,递给早已眼巴巴等着的女儿。
果果是真的饿了。刚才那场风波让她有些害怕,现在只有食物能安抚她幼小的心灵。她大口地吃着面条,酸甜的口感让她开心地眯起了眼睛,嘴角沾满了红色的酱汁,像个可爱的小花猫。
“慢点吃,喝口水。”
顾川在一旁细心地照顾着,时不时用纸巾帮她擦嘴。
餐桌上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沈清婉和林子轩依然在低声谈笑,两人分食着那份黑松露烩饭,你一口我一口,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然而,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果果刚吃了两三口,突然放下了叉子。
她的小手开始不自觉地去抓挠自己的脖子,原本白嫩的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片诡异的潮红。
“痒……爸爸……脖子痒……”
果果扭动着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顾川的心脏猛地“咯噔”了一下。
这种反应,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成了他无数个深夜噩梦的素材。
他一把抓住果果的手,阻止她抓挠,同时迅速拉开她的衣领。
只见果果的脖颈处、锁骨周围,密密麻麻的红色风团像是野草一样疯长出来,并且还在迅速向脸上蔓延。
“果果?果果看着爸爸!觉得哪里不舒服?喉咙紧不紧?”
顾川的声音瞬间变了调,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惊恐。
“喉咙……痛……喘不过气……”
果果张着嘴,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气,但是吸进去的气很少,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拉风箱一样可怕的“嘶嘶”声。
那是喉头水肿的征兆!
过敏性休克的前兆!
虽然换了面,虽然厨师承诺了,但这该死的厨房肯定还是发生了交叉感染!哪怕煮面的水里残留了一丝煮过虾的汤汁,对于高度敏感的果果来说,都是致命的毒药!
“该死!”
顾川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锐声响。
“怎么了又?”
这巨大的动静再次打断了沈清婉和林子轩的甜蜜时光。沈清婉皱着眉转过头,看到顾川正一脸惨白地抱着果果,顿时不悦道:
“顾川,你能不能消停点?吃个饭你也一惊一乍的,又怎么了?”
“过敏!果果过敏了!”
顾川根本没空理会她的态度,他一边吼着,一边疯狂地去翻刚才放在地上的那个巨大的妈咪包。
“药!药呢!”
因为刚才在入园检查和路上拿东西,包里的东西有些乱。顾川的手在颤抖,越急越找不到那个装着急救药的小袋子。
“过敏?”
沈清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顾川怀里痛苦挣扎的果果。
果果的小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开始发紫,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着,看起来非常吓人。
“怎么会过敏?”沈清婉也有些慌了,但她第一反应不是去帮忙,而是质疑,“刚才那面不是换了吗?不是番茄的吗?怎么还会过敏?是不是你看错了?或者是被蚊子咬了?”
“是啊姐夫。”
林子轩也在一旁插嘴,手里还拿着勺子,“是不是这餐厅太热了,孩子起痱子了?或者是刚才在外面玩太疯了?过敏哪有这么快的,这才吃几口啊……”
“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
顾川红着眼睛怒吼一声,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气,让林子轩吓得手一抖,勺子掉在了桌上。
终于。
顾川摸到了那个黄色的急救包。
他颤抖着手撕开包装,拿出一瓶氯雷他定糖浆,还有一支备用的肾上腺素笔(EpiPen)。
这是保命的东西。
“水!给我水!”
顾川一手抱着已经开始意识模糊的果果,一手拿着药,对着沈清婉吼道。
桌上,顾川和孩子的水刚才已经喝完了,还没来得及加。
只有沈清婉手边,有一杯刚才林子轩喝了一半的温水。
沈清婉被顾川这一吼,下意识地端起那杯水就要递过去。
“哎……婉婉……”
林子轩突然轻轻拉了一下沈清婉的袖子,眼神有些嫌弃地看着那杯水,“那是我喝过的……有口水,给孩子喝不卫生吧?要不叫服务员再倒一杯?”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个?!”
顾川一把从沈清婉手里夺过水杯,动作粗暴得把水洒出来了一半,溅在了沈清婉那昂贵的皮裙上。
“啊!我的裙子!”沈清婉尖叫一声。
但顾川根本不管。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抗过敏药灌进果果的嘴里,然后用水送服下去。紧接着,他拔掉肾上腺素笔的盖子,毫不犹豫地扎在果果的大腿外侧。
“呜——”
果果痛得哼了一声,但因为缺氧,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药物注射进去。
顾川紧紧地抱着女儿,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一秒。
两秒。
三秒。
这短短的几秒钟,对顾川来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果果喉咙里那种可怕的“嘶嘶”声稍微减弱了一些,脸上那种骇人的青紫色也开始慢慢消退,转为苍白。
呼吸虽然急促,但至少通畅了。
命保住了。
顾川浑身虚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搂着女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滴在地板上。
“呼……呼……”
周围的食客和服务员都围了过来,有人已经帮忙打了急救电话。
“没事吧?孩子怎么样了?”
“天哪,吓死人了,刚才那脸都紫了。”
在众人的关切声中,顾川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弱地点了点头:“好点了……谢谢大家。”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旁边,处于“懵逼”加“嫌弃”状态的沈清婉,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看着跌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顾川,又看了看自己裙子上被水泼湿的污渍,以及刚才被顾川当众怒吼的“委屈”,一股无名火瞬间冲上了脑门。
她没有第一时间冲过去抱住刚刚死里逃生的女儿。
而是指着顾川,开启了令人窒息的指责模式:
“顾川!你到底在干什么?!”
沈清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尖锐刺耳,“孩子交给你带,你就是这么带的?明知道她海鲜过敏,你为什么不检查仔细一点?为什么还能让她吃到不该吃的东西?”
“你天天在家带孩子,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刚才要不是你反应慢,孩子至于遭这么大罪吗?”
顾川慢慢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怪物。
“我反应慢?”
顾川的声音轻得像风,“沈清婉,这盘面,是你点的。”
“我点的怎么了?”
沈清婉立刻反驳,逻辑闭环得让人绝望,“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照顾全家。点菜是我的事,检查是不是安全是你的事!我是总裁,我每天几百万的生意要谈,这种小事我记不住很正常。你是全职爸爸,这就是你的工作!你失职了还有理了?”
“再说了,刚才要不是你在那手忙脚乱找不到药,孩子能吓成那样吗?你看看你那个窝囊废的样子,遇到点事就慌成这样,一点男人的稳重都没有!”
“就是啊姐夫。”
林子轩也凑了过来,站在沈清婉身后,一副“理中客”的模样,“刚才你吼婉婉姐干什么?婉婉姐也被吓坏了。而且你抢水的时候把婉婉姐的裙子都弄脏了,这可是限量版,很难洗的。”
“孩子过敏是意外,大家都不想的。你不能因为自己没看好孩子,就把气撒在婉婉姐身上啊。这对婉婉姐太不公平了。”
一唱一和。
颠倒黑白。
在他们嘴里,刚刚把女儿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顾川,成了“失职”、“慌乱”、“没用”的罪人。
而差点害死女儿的沈清婉,成了“无辜受害者”,甚至她的裙子脏了,比女儿的命还重要。
顾川抱着渐渐平复下来的果果。
旁边的糖糖早就吓哭了,此刻正紧紧地抱着顾川的胳膊,浑身发抖地看着妈妈。
她不明白。
为什么妹妹差点死了,妈妈不来抱抱妹妹,反而要在那里骂爸爸?
为什么那个叔叔还要关心妈妈的裙子?
“呵……”
顾川低着头,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他没有反驳。
没有争辩。
因为他知道,在沈清婉的逻辑里,她永远是对的。只要出了问题,一定是顾川没做好。
他只是轻轻地拍着果果的后背,柔声安抚着受惊的孩子。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着沈清婉。
“裙子脏了是吗?”
顾川缓缓开口。
“是啊!全是油!怎么见人啊?”沈清婉嫌弃地擦着裙摆。
“那就别见了。”
顾川突然站起身,单手抱着果果,另一只手牵起糖糖。
“既然你这么嫌弃我们,嫌弃我没用,嫌弃孩子给你惹麻烦。”
“那接下来的行程,我们分开走。”
“你和你的林子轩,去玩你们的项目,去拍你们的照片,去心疼你们的裙子。”
“我带着孩子,去医务室。”
说完,顾川头也不回地向餐厅门口走去。
“顾川!你给我站住!”
沈清婉没想到顾川竟然敢给她甩脸色,气得直跺脚,“你什么态度?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先发脾气了?今天的家庭日你不想过了是吧?”
“不过了。”
顾川的背影顿了一下,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这种随时会死人的家庭日,不过也罢。”
他走出了餐厅。
外面的阳光依旧灿烂,但顾川的心,已经彻底冻结成冰。
身后,隐约传来林子轩安慰沈清婉的声音:
“婉婉别生气,姐夫可能就是太着急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走,我陪你去买条新裙子,别让这点小事坏了心情……”
小事。
女儿的命,在他们嘴里,只是坏了心情的“小事”。
顾川抱着孩子,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但他没有擦。
因为他的双手,要用来抱紧他生命中仅剩的珍宝。
至于那个女人。
从这一刻起,她在顾川心里,已经死了。
死得透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