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经过医务室长达一个小时的观察,在确定果果身上的红疹消退、呼吸恢复平稳后,顾川才抱着虚弱的孩子走了出来。
医务室外的长椅上,沈清婉和林子轩正坐着等候。
沈清婉已经换了一身新衣服——那是一条嫩粉色的吊带裙,是刚才林子轩陪她在园区商店买的,据说是为了“冲冲喜”,扫去刚才餐厅里的晦气。
看到顾川出来,沈清婉站起身,手里还拿着一杯星巴克冰咖啡。
“怎么样?医生说什么了?”她问道,语气里虽然有几分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这事儿终于翻篇了”的轻松。
“没事了。”
顾川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低头帮果果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刘海,声音沙哑,“只要不再接触过敏原就行。”
“我就说嘛。”
沈清婉松了一口气,转头对林子轩说,“看吧,我就说顾川是小题大做。小孩子身体恢复能力强着呢,哪有那么娇气。”
林子轩立刻附和:“是啊,没事就好。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哎,看来姐夫还是太紧张孩子了,关心则乱嘛。”
顾川没有理会这两人的唱双簧。
他感觉很累。身心俱疲。
如果可以,他想现在就带孩子回家,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但是——
“爸爸……我想看花车……”
怀里的果果,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一听到远处传来的欢快音乐声,眼睛里立刻燃起了渴望的小火苗,“艾莎公主……我要看艾莎公主的花车……爸爸答应过的……”
哪怕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孩子的愿望依然单纯而执着。
这是她期待了好久的生日愿望。
顾川看着女儿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顾川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爸爸带你们去看。我们找个最好的位置。”
一行人向着主干道走去。
此时,距离花车游行开始还有十分钟,主干道两旁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要在这样的人潮中保护两个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顾川停下脚步,把身上的大包小包重新整理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有些拥挤的人群,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悠闲喝咖啡的两个人,心里虽然极度不愿意,但为了孩子的安全,他不得不开口分配任务。
“沈清婉。”
顾川冷冷地叫了她一声。
“干嘛?”沈清婉吸了一口咖啡,有些不耐烦。
“前面人太多了,我一个人看不住两个孩子。”
顾川蹲下身,把一直在他身边的糖糖拉到自己面前,然后把一直抱着的果果放下来,推到了沈清婉面前。
“糖糖力气大一点,跟我走。果果刚才过敏刚好,身体虚,怕被挤到。你牵着果果。”
顾川直视着沈清婉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
“听着,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你都绝对、绝对不能松开果果的手。这里人流量太大,孩子一旦走散或者被踩踏,后果不堪设想。你听懂了吗?”
沈清婉被顾川这副教训小学生的语气弄得很不爽。
“知道了!啰嗦死了!”
她把手里的咖啡递给林子轩拿着,然后不情不愿地伸出手,牵住了果果那只软软的小手。
“我是她亲妈,我能害她吗?还要你教我怎么带孩子?你管好你自己吧。”
沈清婉嘟囔着,低头看了一眼果果,“抓紧妈妈哦,别乱跑,不然被坏人抓走了我可不管。”
“嗯!我会抓紧妈妈的!”
果果用力地点点头,小手紧紧地攥住沈清婉的两根手指,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安全的绳索。
看到这一幕,顾川稍微安了点心。
毕竟是亲妈。在人身安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沈清婉应该还是有分寸的。
“走吧。”
顾川牵着糖糖,走在前面开路。沈清婉牵着果果跟在后面,林子轩则拿着两杯咖啡和遮阳伞,跟在沈清婉身侧。
终于,他们在人群中挤到了一个还算靠前的位置。
前面只有两层人,视野还算开阔。
“咚!咚!咚!”
随着一阵激昂的鼓点声,花车巡游正式开始了!
五颜六色的彩带漫天飞舞,巨大的花车缓缓驶来,穿着玩偶服的角色们热情地向两边的游客挥手。
“哇!是米奇!”
“你看那个!是维尼熊!”
现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人群开始沸腾,所有人都踮起脚尖,举起手机,向着花车的方向涌动。
拥挤感瞬间加剧。
顾川一手紧紧抱着糖糖,怕她看不见,把她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死死地护住身后的空间,尽量为身后的沈清婉和果果挡住前面人群的后退。
“抓紧了!”顾川回头喊了一声。
“知道了!”沈清婉在后面应道。
此时,果果正兴奋地从人群的缝隙里往外看,小脸红扑扑的,完全沉浸在了童话世界里。沈清婉虽然觉得挤,但也还算尽职地牵着她。
然而,变故往往发生在最热闹的时候。
站在沈清婉身边的林子轩,开始“作妖”了。
“哎哟……好挤啊……”
林子轩皱着眉头,身体柔弱地随着人群晃动,嘴里不停地抱怨,“这人也太多了……谁在推我?别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往沈清婉身上靠。
“婉婉,我不行了……我透不过气了……我的腿……旧伤好像被人踢到了……”
林子轩脸色惨白(装的),额头上冒出虚汗,整个人摇摇欲坠。
“子轩!你没事吧?”
沈清婉的注意力瞬间从花车和孩子身上,转移到了林子轩身上。她焦急地用肩膀顶住旁边的人,试图给林子轩腾出一点空间。
“别挤了!这里有病人!都别挤了!”沈清婉大声喊道。
但是她的声音淹没在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欢呼声中,根本没人理会。
就在这时。
最为盛大的“冰雪奇缘”花车驶来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尖叫浪潮,后方的人群疯狂地向前涌动,想要近距离接触艾莎公主。
一股巨大的推力从侧后方袭来。
“啊——!”
林子轩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其实只是被人轻轻撞了一下肩膀,但他演得像是被车撞了一样。
他整个人夸张地向后倒去,手里的咖啡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咖啡溅了一地。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林子轩痛苦地大喊,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在满是脚印的水泥地上。
这一刻。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
沈清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她的左手,正牵着四岁的女儿果果。
她的右手,是空的。
如果是正常的母亲,第一反应应该是把孩子抱进怀里,用身体护住孩子,防止被摔倒的人带倒。
但是沈清婉没有。
她的“本能”,被那个名叫林子轩的男人彻底接管了。
在林子轩即将倒地的那零点零一秒。
沈清婉没有任何犹豫。
她的左手——那只牵着果果的手,那只被顾川千叮万嘱“绝对不能松开”的手。
松开了。
果断,干脆,没有一丝迟疑。
因为她需要腾出这只手,去扶那个“正在摔倒”的成年男人。
“子轩!”
沈清婉惊呼一声,双手齐出,稳稳地托住了林子轩下坠的身体,把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小心!”
她用尽全身力气护住了这个一米八的大男人。
而那个只有四岁、身高不到一米的小女孩果果。
因为妈妈突然的松手,加上人群的剧烈推搡,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小小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在那首欢快的《Let It Go》的高潮乐段中,沈清婉松开了手。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五根手指轻轻一松,就像是扔掉了一张废纸,或者弹走了一粒灰尘。
然而,对于四岁的果果来说,那是她与这个安全世界唯一的连接断裂的瞬间。
“妈妈……”
果果惊恐的呼喊声还没来得及传出,就被周围成年人兴奋的尖叫声吞没。
巨大的人流像是一股失控的洪水,瞬间填补了沈清婉松手后留下的空隙。
一个背着巨大双肩包的游客转身,巨大的包身直接撞在了果果小小的脑袋上。果果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稳,又被一只穿着厚重运动鞋的脚绊倒。
小小的身体,就像一片落入漩涡的树叶,瞬间消失在了密密麻麻的大腿森林里。
顾川此时正在两米之外,奋力地用身体扛住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试图为妻女撑起一片空间。
当他听到那一身“哎哟”的惨叫,看到沈清婉转身去扶林子轩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巨大恐惧,让他猛地回过头。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沈清婉紧紧抱着林子轩的背影。
而她的身侧,那个原本应该站着穿着浅蓝色卫衣的小女孩的位置——
空的。
“果果?!”
顾川这一声吼,几乎撕裂了他的声带。
没有回应。
只有无数双腿在移动,无数个鞋底在地面摩擦发出嘈杂的声响。
那个身高不到一米的孩子,在这样的密度下,一旦倒下,连空气都呼吸不到,更别说被踩踏的风险。
“让开!都给我让开!!!”
顾川疯了。
他一把将糖糖抱起,用力托举过头顶,像是一个绝望的举重运动员,把大女儿放到了路边的一尊高高的灯柱底座上。
“糖糖,抱紧柱子!别下来!看着妹妹在哪!快看!”
安顿好糖糖,顾川没有任何犹豫,一头扎进了那个人肉绞肉机里。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那是他的命啊!
“果果!果果你在哪?!”
“别挤了!脚下有孩子!都别动!别动啊!!!”
顾川顾不上什么体面,也顾不上会不会被人打。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用肩膀,用手肘,甚至用头去撞开那些拥挤的人墙。
有人被他撞痛了,回头大骂:“神经病啊!挤什么挤?”
“滚!!!”
顾川赤红着双眼,一把推开那个挡路的壮汉,“我女儿在下面!我女儿丢了!!!”
那个壮汉被顾川眼神里的杀气吓到了,愣在原地。
第一分钟。
这是黄金救援的第一分钟。
顾川跪在地上。
是的,他跪下了。
在一群站立的人群中,他只有跪下来,视线才能和四岁的孩子平齐,才能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腿,看到地面上的情况。
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瞬间磨破了皮,鲜血渗出。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手脚并用地在人群的缝隙里爬行,双手疯狂地扒拉着每一双挡路的腿。
“让一下……求求你们让一下……”
“有没有看到一个穿蓝衣服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
没有。
到处都是腿。牛仔裤、短裙、运动裤。
唯独没有那条熟悉的蓝色小裙子。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顾川的心脏。
人贩子?被踩昏了?被踢到路边的排水沟了?
无数种可怕的猜想在他的脑海里爆炸。
“果果——!!!”
顾川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杜鹃啼血般的悲鸣。
第二分钟。
顾川在混乱中,被人群挤得踉跄后退。他猛地一回头,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几米开外的路边花坛。
那里,是相对安全、相对空旷的地方。
他看到了沈清婉。
她正蹲在地上。
顾川的眼睛亮了一下,心里燃起一丝狂喜的希望:是不是她找到了?是不是她正护着果果?
他手脚并用地冲了过去,拨开人群。
然而,当他冲到近前,看清眼前的一幕时,那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变成了比绝望更可怕的寒冰。
沈清婉确实蹲在地上。
但她的怀里,没有果果。
只有林子轩。
林子轩坐在花坛边,那条穿着牛仔裤的长腿伸得直直的,脸上挂着一副痛苦又虚弱的表情。
而沈清婉,正半跪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湿纸巾,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林子轩裤腿上的一个脚印。
那是刚才混乱中被人踩了一脚留下的灰尘。
“这里还有点脏……这群人真是没素质,把你新鞋都踩脏了。”
沈清婉一边擦,一边心疼地吹了吹林子轩的膝盖,“还疼不疼?有没有伤到骨头?要不要去医务室拍个片子?”
林子轩皱着眉,虚弱地哼哼:“疼……好像扭到了……不过没关系,婉婉你别担心,我能忍……你还是先看看孩子们吧……”
“看什么孩子!”
沈清婉头也不回,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对孩子的怨气,“要不是为了带她们来看这个破游行,你会遭这罪吗?真是不让人省心!”
这一幕。
就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顾川的眼球。
他在人堆里跪地爬行,嗓子喊出血,为了找女儿急得快要发疯。
而孩子的亲生母亲,在孩子生死未卜的这“黄金几分钟”里,竟然在给一个大男人的裤子拍灰!
仅仅是因为那个男人被踩了一脚鞋!
“沈清婉!!!”
顾川冲了过去,这一声怒吼,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沈清婉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湿纸巾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看到满脸是汗、额头青筋暴起、膝盖全是血的顾川,愣了一下。
“你……你鬼叫什么?”沈清婉皱眉,“没看到子轩受伤了吗?”
“果果呢?”
顾川冲到她面前,双手死死地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我问你果果呢?!”
沈清婉被晃得头晕,不耐烦地一把推开顾川:
“哎呀你有病啊!果果不就在旁边吗?刚才还在我手里的……估计是被人挤到后面去了吧。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就在旁边?”
顾川指着周围空荡荡的水泥地,指着那些依然在疯狂拥挤的人群,“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哪里有人?!哪里有果果?!”
沈清婉这才环顾了一圈。
确实。
周围除了陌生的游客,根本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
“这……”沈清婉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但她下意识地不愿意承认错误的严重性,“可能……可能是跑到前面看花车去了吧?小孩子嘛,乱跑很正常的。你至于这么凶吗?”
“乱跑?”
顾川看着她,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就在刚才,这过去的两分钟里。如果她被人贩子抱走了,现在已经出了园区大门了。”
“如果她被踩倒了,现在内脏可能已经破裂了。”
“而你,身为母亲,在这救命的两分钟里,在给这个男人的裤子擦灰。”
顾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沈清婉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沈清婉,如果果果出了事。”
“我要你们两个偿命。”
说完,顾川没有再浪费一秒钟在他们身上。
他转身,再次冲进了那个可怕的人潮。
第三分钟。
这是最后的一分钟。
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分钟。
顾川不再盲目地寻找。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孩子被撞倒,肯定不会跑远。人群是在往前涌动,那么孩子大概率会被挤在下风口,或者是被冲到路边的障碍物旁边。
他顺着人流的死角寻找。
终于。
在一个卖爆米花的小推车和垃圾桶的夹角处。
那是人群最不愿意靠近、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角落。
顾川看到了一只鞋。
一只小小的、粉色的、上面镶着水钻的运动鞋。
那是早上出门时,果果开心地转着圈展示给他看的:“爸爸,这是艾莎公主的水晶鞋!”
此刻,这只鞋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脚印。
顾川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扑了过去,扒开旁边的两个垃圾桶。
在那个阴暗、狭窄、散发着爆米花甜腻和垃圾酸臭味的角落里。
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果果像一只受惊的小刺猬,把自己蜷缩成最小的一团,双手紧紧地抱着头,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身上,那件蓝色的亲子装卫衣上,全是灰尘和脚印。
她没有哭出声。
因为极度的恐惧,她已经失声了。
“果果……”
顾川的声音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她,生怕碰到什么伤口。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团子剧烈地抖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
那张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此刻蹭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珠。额头上还有一个大大的青紫包,是被硬物撞击的痕迹。
最让人心碎的,是她的眼神。
空洞,惊恐,像是破碎的玻璃。
直到看清面前的人是顾川。
那双眼睛里,才重新涌出了泪水,涌出了委屈,涌出了作为人的生气。
“爸……爸爸……”
果果张着嘴,发出了嘶哑的气音。
顾川猛地将女儿抱进怀里。
用力,再用力。
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不怕……不怕……爸爸来了……爸爸在这……”
顾川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一滴一滴,滚烫地落在果果冰凉的小脸上。
三分钟。
仅仅三分钟。
对于沈清婉来说,那是给林子轩擦干净一条裤腿的时间。
对于顾川和果果来说。
那是地狱到人间的轮回。
顾川抱着孩子,缓缓站起身。
此时,花车游行已经接近尾声,欢快的音乐依旧在响彻云霄。
但在顾川的耳朵里,那不再是童话的乐章,而是这段婚姻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