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古城的第五日,队伍走进沙漠边缘最后一处驿站。
小沙在岔路口停下骆驼。
“往前是官道。”他指着东南方向,“走三日,到青峡关。”
他没有说“我就不送了”。
他只是把骆驼的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又松开。
艾拉从行囊里摸出半块干粮,递给他。
“路上吃。”
小沙接过去,塞进怀里。
他站在骆驼旁边,赤脚碾着地上的细沙,碾了很久。
“……明年这时候,”他说,“我还在烽燧等你们。”
艾拉想说“不用等”,话到嘴边却变了。
“好。”
小沙翻身上驼。
那匹老骆驼站起身,四蹄陷进松软的沙地。他回头看了一眼,蓝袍在晨风里鼓成一面小小的帆。
“你们要找的东西——”他顿了顿,“找到了吗?”
艾拉没有回答。
布兰特看着那个渐远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爹。”
小沙勒住缰绳。
“他在等你。”
小沙没有回头。
骆驼的蹄印一路向西,被晨风慢慢抹平。
驿站里有人生火。
青灰色的炊烟从歪斜的烟囱里升起,混入沙漠边缘干燥的晨雾。艾拉抱着卷轴坐在檐下,借着那点火光把四卷羊皮纸又看了一遍。
第四卷的边角已经卷起,墨迹在折痕处淡了些。
她把它们按顺序叠好。
东祠。北祠。南祠。西祠。
四重真相。
四个方向。
她把卷轴收进背囊。
玛莎在驿站的水槽边低头饮水。塞拉菲娜蹲着给它梳鬃毛,指节穿过灰白交杂的鬃丝,把沙粒一粒粒择出来。
莉莉安靠在水槽边的石桩上,剑横在膝头。
她看着来时的方向。
沙海已经被晨雾吞没,只剩天际线一道模糊的金边。
“有人。”她说。
布兰特抬头。
马蹄声从雾中传来。
不是一匹。是五匹,六匹,七匹——
九匹。
马蹄踏在官道石板上,节奏整齐,不疾不徐。那是驯养精良的战马,受过严格的步法训练,能在奔袭途中保持阵型。
莉莉安按剑。
“戍卫营的编制。”她说,“但不是戍卫营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
“太快了。”
晨雾裂开一道缝。
最先浮现的是一面旗帜。暗紫色底,银线绣纹,在无风的清晨低垂如幕。
然后是马。
九匹纯黑战马,额饰银星,鞍具是统一的制式——不是戍卫营的制式,是更古老的、只在礼仪场合出现的仪仗规格。
最后是人。
领骑者策马上前,紫色袍摆从鞍侧垂落,纹丝不乱。
雷蒙德。
他没有戴兜帽。
黑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锋利如刃。晨雾在他肩头凝成细密的水珠,被体温蒸成极淡的白气,转瞬即逝。
他的马在二十步外停住。
身后八骑齐止。
没有一声嘶鸣,没有一副銮铃作响。
艾拉攥紧卷轴。
塞拉菲娜的手指停在玛莎鬃毛间。
莉莉安没有拔剑。她只是把那柄剑从膝头拿起,横在身侧。
雷蒙德没有看她。
他看着布兰特。
晨雾在他们之间缓慢流散。
“西境的日出,”雷蒙德说,“比帝都早半个时辰。”
他说话的语调像闲谈。
布兰特没有说话。
雷蒙德的手搭在鞍首,蛇形戒指泛着淬冷的光。他没有下马。
“四祠。”他说,“四卷羊皮纸。”
他的视线落在布兰特背囊边缘——那里露出一角系着蓝丝带的卷尾。
“你都收着了。”
不是问句。
布兰特没有否认。
雷蒙德看着他。
他的目光仍是那种看标本的神色——精准,冷静,不带多余情绪。只是今日这标本有了些不同。
它走出了笼。
“七年前,”雷蒙德说,“有人做了和你一样的事。”
他顿了顿。
“他死在北祠门口。”
艾拉的肩胛轻轻绷紧。
雷蒙德没有看她。
他仍看着布兰特。
“你比他多走完三座祠。”他说,“比他多看见三卷真相。”
他的语调依然平缓,像在陈述某个无需辩驳的事实。
“这不是偶然。”
晨雾又散去一分。
布兰特看着马背上那个人。
紫袍。蛇戒。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
他想起选拔场帐篷里那枚被遗落在石桌上的玉佩。鹰眼灼灼,无人问津。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西境”。
也没有问“你要如何”。
他只是看着雷蒙德。
“你还有话。”
雷蒙德沉默片刻。
那沉默与以往不同。不是等待猎物入彀的耐心,不是计算得失的权衡。
他笑了一下。
很轻。
嘴角上扬的弧度与他平日的冷笑别无二致,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
不是愤怒。
不是失望。
是某种近乎笃定的、了然的神色。
“你会来的。”
他说。
布兰特没有说话。
雷蒙德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拉缰。
黑驹调转方向,蹄铁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一声。
九骑往来路折返。
紫袍在雾中渐渐淡去,像一滴墨落入静水,晕开,湮灭,了无痕迹。
马蹄声远。
晨雾合拢。
驿站檐下的炊烟依然笔直上升,被初升的日色镀成淡金。玛莎把头埋进水槽,发出满意的喷鼻声。
艾拉抱着卷轴,指节泛白。
“……他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莉莉安把剑收回鞘中。
塞拉菲娜站起身,轻轻拂落膝上的沙粒。
布兰特把背囊紧了紧。
那角系着蓝丝带的卷尾被他塞进囊口内侧,稳妥地贴着那四卷羊皮纸。
他向东走去。
官道在晨雾中隐约浮现,青石板缝里生着细碎的车前草,被夜露濡湿,踩上去有极轻的水声。
艾拉追上去。
“他说的那个人——”她的声音有些急,“七年前死在北祠门口的那个人——”
布兰特没有停步。
“不知道。”他说。
艾拉张了张嘴,没有继续问。
她跟在他身侧,抱着那沉甸甸的背囊,把步伐迈得又稳又快。
身后,塞拉菲娜牵着玛莎,莉莉安按剑殿后。
九骑的蹄印在官道上渐渐淡去,被晨光与露水一寸寸抹平。
驿站的炊烟仍在身后袅袅。
东南方,青峡关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布兰特走在最前。
他怀里的四卷羊皮纸贴着他心跳的位置,随着每一步微微震动。
他似是下定了决心,转身看向众人。
“明天我想一个人静静。”
三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