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枷是榆木的。
布兰特没有挣扎。他知道圣元帝国的规矩——平民偷药,断一指。药铺老板的拇指正按在他腕脉上,像按住一只待宰的鸡。
“十三个铜币。”老板说。
不是报官,是报价。布兰特抬起眼睛。老板不看他,看门的方向。
安娜的声音从巷口撞进来时,布兰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是怕。是木枷太沉,肩膀已经木了。
安娜跑丢了鞋。托比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小包。
那个包布兰特认得。上月他说麦饼硌牙,安娜说那是新麦,咬咬就惯了。
托比把小包拍在柜台上,铜板滚出来。边缘磨得发亮,一枚一枚,叠了半年。
老板松开手。
木枷卸下那一下,布兰特肩胛骨像被人抽走一根柴。他站直,没说话。安娜拽过他的手腕看那道红痕,指甲陷进自己掌心。托比已经转身往外走,旱烟杆捏在手里,没点。
回家的路很长。
圣元帝国的街道分得很清楚。王族走中间,冒险者走两边,贵族乘车,平民挨墙根。他们贴着墙根走,安娜的脚底渗出血,印在青石板上,几步就淡了。
布兰特盯着那血印。他想起上个月安娜说脚底的茧厚了,穿草鞋不硌。
“平民病死没人问。”安娜忽然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晚的柴火不够。
“去年东巷老陈家的儿子,烧了七天,卖了床卖了锅卖了过冬的棉袄,人还是没了。贵族小姐掉一根头发,追责追了三个月,巡街卫兵都换了一茬。”
她顿了顿。
“下个月,城东兵营,战士选拔。”
不是问句。
布兰特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痕。
夜里,托比蹲在门槛上,旱烟杆燃了又熄。
布兰特坐在他身后,隔着一道木槛。月光把托比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柴房那面快塌的墙。
“你本该走一条不同的路。你和我们不同。”托比闷声说。
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灰落进阴影里。
布兰特没听懂。他等托比往下说,托比却不再开口。
他想问什么路。但托比后颈那道旧疤在月光下发亮,那是三年前替东家扛粮包时压的,压完躺了半个月,起来还是去扛。
布兰特没问。
安娜从灶房出来,手里托着一块麦饼。
还热着。她用粗布包着饼底,塞进布兰特手里。他触到她的指尖,糙得像树皮。
“选拔处在城东兵营,”她说,“去不去,全看你心意。”
麦饼烫手。布兰特低头看饼边焦黑的那一圈。昨天他劈柴时柴刀钝了,安娜拿这个饼叫他去井边磨刀,他说磨刀石借给西巷了,安娜说那明早再磨。
明天还没到。
托比没回头。烟又燃起来,青烟被夜风扯散。
布兰特咬了一口麦饼。
硌牙。是麦壳没碾净。他咀嚼着,咽下去,站起身。
“我去。”
安娜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托比的烟杆停在半空。
布兰特把剩下的麦饼塞进怀里,走进巷子深处。
麦饼烫手。他攥着,没舍得揣进兜里,让它在风中凉了一路。
城东兵营的火把烧得烈。
布兰特站在火光边缘,看选拔处的长队。都是平民少年,肩胛单薄。有人攥着铁片磨的匕首,有人赤手空拳,指节上是劈柴的老茧。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柴刀柄磨出的茧还在。劈了三年柴,够换一副木枷。
身后有人撞了他一下——是个比他矮一头的少年,连连道歉,眼神怯懦。布兰特侧身让开。少年道着谢往前挤,袖口磨破一半,小臂上三道旧疤,是劈柴砍偏了留的。
布兰特见过那样的疤。
他自己手上也有。
火把噼啪作响。队伍缓慢前移。布兰特站在人群里,闻着四周陌生少年身上的柴烟味、汗味、磨刀石味。有人低声背战士守则,背到第三条忘了词,急得直抠指节。
布兰特没背过守则。他只知道劈柴要直着落刀,斜了会崩刃。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
他把怀里的麦饼按了按。还温着。
兵营大门敞开,里面点着上百支火把,把广场照得通明。
布兰特跟着队伍,走进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