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城北图书馆。
布兰特推门时,卷宗已经铺了半张桌子。
艾拉站在凳子上,踮脚去够书架顶层,法师袍下摆蹭满灰,露出一小截系带的旧靴。她听见门响,手一抖,三卷羊皮纸哗啦滑进怀里,险些连人带书栽下来。
“你来了。”
她跳下凳子,把卷宗往桌上一放,发丝从耳后滑落也顾不上拨。翡翠色的眼眸亮得像点了灯。
“我查到了。”
布兰特在桌边坐下。
艾拉摊开第一张地图。
那是帝国东部边境的手绘舆图,边角有水渍,有几处标注是新鲜的墨迹。她的指尖点在东境一处海湾凹陷处,指甲盖下有一小道被纸边割破的血痕。
“东祠。”她说,“不在官定圣祠的位置。”
布兰特看着那个红圈。
“官定圣祠是王室百年前修建的,为了供平民朝拜。”艾拉语速飞快,“但那不是真正的封印地。真正的东祠在这里——”
她指向海湾更深处,一处舆图上没有标注的岬角。
“废弃航道的尽头。百年前那是一片陆地,现在应该已经涨成半岛了。父亲研究笔记里提到,那里有古帝国时期的结界残余痕迹。”
她抬起头。
“如果勇者真的留下了什么,只会在那里。”
布兰特看着地图。
他没有问“你怎么确定”。他只是看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落在岬角边缘。
“多远。”
“骑马四日。徒步——”
她顿了顿。
“我没有算过徒步。”
布兰特抬起眼睛。
“你要去?”
艾拉的手指停在卷轴边缘。她垂着眼,睫毛在颧骨处落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查了十七年。”她说。
布兰特没有回答。
他看着艾拉。她的发髻歪了,碎发黏在嘴角;法师袍袖口有一块新烫的焦痕,大约是今早试验复原魔法时烧的;她指尖那道血痕还没干透,洇在舆图边缘,像一枚极小的朱砂印。
布兰特抿了抿嘴唇,犹豫片刻后,开口说道。
“我也去。”
“路上很危险。”她说。
“我知道。”
“不一定能找到什么。”
“我知道。”
“可能白跑一趟。”
艾拉抬起眼睛。“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去?”
布兰特沉默。
他想起安娜跑丢的鞋。想起托比说“你本该走一条不同的路”。想起那日在选拔场,自己的身体做出那个不属于自己的手势,掌心迸发的蓝光。
他不知道为什么去。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不知道。”他说。
艾拉看着他。
她没有追问。她把地图卷起来,用褪色的蓝丝带系好,推到布兰特手边。
“那我们一起不知道。”
书架后方传来极轻的声响。
布兰特侧过头。
那声响太轻,像袍角擦过书脊,像呼吸压进喉间。但他的手已经按在桌沿,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
“圣级战士的潜行,果然骗不过圣级魔法使。”
声音清冽,如薄刃划开凝滞的空气。
银甲从书架暗影中缓步走出。
莉莉安没有戴战盔。铂金色的短发在穹顶漏下的日光里泛着冷调,左侧发丝别着那枚银色战徽。她肩甲上的狮鹫花纹随步伐轻轻震动,像即将展翅。
她停在三步之外。
湖蓝色的眼眸掠过布兰特,掠过艾拉,落在那卷系着蓝丝带的舆图上。
“东祠。”她说,“废弃航道尽头的岬角。”
艾拉站起身。
她没有后退。她站在布兰特身侧,法师袍袖口无风自动——那枚焦痕处隐约泛起魔力波动。
“莉莉安大人,”她的声音平稳,“这是私人研究。”
“我知道。”
莉莉安没有看她。
她看着布兰特。
“百年前勇者封印魔王。四把神剑镇守四方。”她一字一顿,像在背诵从小被刻进骨血的教条,“帝国史卷第三卷第七节。我六岁就已经知晓。”
她顿了顿。
“二十二年前,我父亲奉命率队进入西祠。”
布兰特没有说话。
莉莉安垂下眼睛。这个动作在她身上极其罕见——圣级战士的脊背从不弯曲,她的脖颈此刻却像承着无形的重负。
“生还三人。”她说,“我父亲不是其中之一。”
寂静像潮水漫过图书馆。
穹顶褪色的星图沉默俯视,描金的线条斑驳如百年前未愈的疤痕。艾拉指尖的魔力波动渐渐平息。她把卷轴抱紧,下颌抵在卷尾磨损的穗边上。
“官方结论是魔族伏击。”莉莉安说,“伤口不对。”
她抬起眼睛。
湖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泪。二十二年足够把一切柔软淬成钢。她只是陈述事实,像卸下肩甲时触到那道旧伤。
“西祠的禁制,不是魔族的手笔。”她说,“那是对记忆的封印术。我父亲临死前——他没有记起自己见过什么。他只反复说,光,还有……”
她停住。
布兰特看着她。
“还有一个人。”莉莉安说,“一个女人站在光里,对他说了什么。他想不起那个女人的脸,想不起那句话。他到死都在想。”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剑刃擦过磨石的最后一道余音。
“二十二年来,我翻阅所有能调阅的西祠卷宗,所有幸存者报告,所有禁制分析笔记。”她看着布兰特,“你昨日使出的那记圣级魔法——我在卷宗插画里见过那个手势。”
她顿了顿。
“那不是现世的魔法。”
布兰特与她对视。
三息。
“你想同行。”布兰特说。
莉莉安没有否认。
“你拒绝雷蒙德。”她说,“你没有拿走鹰堡的玉佩。你在选拔场使出不属于任何流派的圣级魔法,然后独自走回东巷柴户的家。”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说,“但你不是王族的人。”
她没有说“我信任你”。对于圣级战士而言,“你不是敌人”已是交付后背的最高凭证。
布兰特沉默。
他想起西祠幸存者报告里那句“无法记清她的容貌”。想起艾拉说的“记忆为钥,施术者将遗忘自己封印之物”。想起自己使出那记魔法后,低头看着掌心,仿佛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会很危险。”他说。
莉莉安下颌微抬。
“我是圣级。”
布兰特看着她。
“帝国最年轻的圣级战士。”他说,“十六岁立战功,二十岁被冷藏,因拒绝执行镇压平民的命令。”
莉莉安的眼眸凝住。
他没有看她。他低头,把舆图边角压平,指尖触到艾拉那道未干的血痕。
“卷宗里都有。”他说,“城北图书馆可以调阅。”
艾拉轻轻咳嗽一声。
“……理论上需要权限。”她小声说,“但我有备份。”
莉莉安沉默了很久。
银甲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某种东西。她把战盔夹进臂弯,铂金色的碎发落在眉骨。
“东祠。”她说。
“明日清晨,北城门。”布兰特说。
莉莉安颔首。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银甲在书架间拖曳出冷冽的光尾。走出三步,她停住。
“那个平民妇人。”她没有回头,“你养母。”
布兰特看着她背影。
莉莉安的肩甲微微上抬。
“她脚底的伤,”她说,“用北境白塔的愈伤膏,三日可愈。”
她走进书架深处。
银甲的回音在穹顶下渐渐消散。
艾拉把卷轴放下。
她低头,把舆图系带又紧了紧,手指绕了两圈,又松开。
“她父亲……”她说。
没有说完。
布兰特没有接话。
他把舆图收进怀里,贴着那粒麦饼碎屑,贴着那卷系蓝丝带的羊皮纸。
“还有一个人。”他忽然说。
艾拉抬起头。
“治疗师。”
艾拉怔了一瞬。
“对。”她立刻翻开另一卷资料,语速又快起来,“东部海域近岸有剧毒水母群,每年夏季洄游,现在正好是季节。如果我们在岬角遭遇它们,没有圣水净化,伤口会在一刻钟内溃烂。还有古结界残余可能造成的灵力反噬,需要精通治愈术的人——”
她停下。
“你有人选?”
布兰特想了想。
“她叫塞拉菲娜。”
艾拉眨了眨眼。
“……教会那位?”
布兰特点头。
艾拉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卷轴抱在胸前,指尖捻着穗边,捻了一圈,两圈。
“你怎么知道她会愿意。”
布兰特想起那日帐篷里,白裙沾着草屑,琥珀色的眼眸垂下来看他。
那日她的话语,如今在他耳畔处回响。
——“你身上没有血。”她说,“只有迷途。”
“不知道。”他说,“但可以问问。”
艾拉看着他。
她垂下眼,发丝遮住眉骨。
“……好。”
西城区,圣弥额尔堂。
暮祷刚过,石板路上还残留着信徒离去的脚步声。白鸽在檐角收拢翅膀,咕咕低鸣,被晚风卷进彩窗的罅隙。
布兰特站在侧门前。
他没有立刻叩门。
艾拉在他身后半步,抱着卷轴,难得没有出声。莉莉安靠在廊柱边,银甲已换成轻便的皮革猎装,铂金短发压在素色兜帽下沿。
门开了。
白裙出现在门隙。
塞拉菲娜提着小木桶,桶里泡着用过的绷带,水洇湿了她裙摆边缘。她抬头看见布兰特,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惊讶。
只有静。
“你来了。”她说。
像在等。
布兰特看着她。
她比三日前更瘦了些,眼下有浅淡的青痕。白裙领口那枚银质十字架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和她指尖将干未干的水迹一样,洁净,疲惫。
“我们要去东境。”布兰特说,“东部海域,古航道尽头的岬角。”
塞拉菲娜听着。
“那里有毒水母。”艾拉忍不住插话,“还有可能遇到魔族残部,结界反噬,各种未知的——”
她顿住。
塞拉菲娜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像晚风掠过烛焰。
“你叫艾拉。”她说,“维斯蒙特家的小姐。”
艾拉怔住。
“你父亲曾为教会的孤儿院捐赠过一批古籍。”塞拉菲娜把木桶放下,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拭干,“那是二十七年前,我还未被收养,老修女说,那些书是一位不肯留名的法师送来的。”
她看着艾拉。
“扉页有手写的注解。笔迹和你很像。”
艾拉垂下眼睛。
她没有说话。
塞拉菲娜转向莉莉安。
“莉莉安大人。”
她欠身,行了一个平民对战士的礼——不是教会的正式礼节,是东巷菜市常见的、欠半寸的欠身。
“城南救济所去岁的冬衣,是您以匿名名义捐赠的。”
莉莉安别过脸。
“……顺手。”
塞拉菲娜没有追问。
她转向布兰特。
“大家都帮了教会很多,教会也得极力回报才行呢。”
暮色在她身后渐渐沉落,彩窗透出第一盏烛火。白鸽从檐角飞起,翅尖扫过她发髻边缘,垂落一缕碎发。
“东境的毒水母。”她轻声说,“教会的圣水可以净化。”
她顿了顿。
“我需要一刻钟收拾行装。”
艾拉张嘴想说什么。
塞拉菲娜已经转身走进门内。白裙在门槛处停了半拍。
“对了。”
她没有回头。
“叫我塞拉就行。”
门轻轻合拢。
艾拉抱着卷轴,站在暮风里。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莉莉安把兜帽拉低。
“圣职者。”她言简意赅。
艾拉转头看布兰特。
布兰特站在石阶边缘,看着那扇合拢的木门。晚风把他鬓边的碎发吹乱,他抬手拨开,指节蹭过眉骨。
艾拉看见他嘴角微微扬起。
极淡,像那夜柴房门缝漏进的一线月光。
她低下头,把卷轴系带又紧了紧。
“……我笔记也要收拾。”她小声说,“明早北城门,别忘了。”
她转身快步走开,法师袍下摆卷起一片落叶。
莉莉安看着她背影,又看了看布兰特。
布兰特把手揣进怀里,触到那粒麦饼碎屑,那卷舆图,那页系着蓝丝带的羊皮纸。
他没有解释。
暮色渐浓。圣弥额尔堂的晚钟敲响,白鸽归巢,翅音掠过屋顶。
他站在石阶上,等那扇门再次打开